天没亮透,顾砚舟已经蹲在偏院门槛边,膝盖压着冻硬的地皮,把夜里那线灰一寸一寸看过去。
门槛外那线灰是昨儿夜里撒的,走得急,东头漏了半尺。他从墙根捻了一把干黄沙,顺着门槛底下匀匀补上,补得细,风一过也不留粒。补完直起腰,顺手抬眼看门框。
屋内侧门框上两道旧痕还在,上浅下深,都是前几日那趟留下的,收尾带尖,由外朝里挑,边上还腻着一层没干透的潮气。今天没添新的。他把指腹在那道浅痕上按了按,收回手,心里那点东西没松。屋里没人进过,也不是干净的意思。
出门前他又绕到祠堂后那片荒院外,隔着排水沟看南侧那丛灌木。蹲位还在,昨天的脚印让人抹过,只留一层新苔。他把这个位子重记一遍,才退回偏院,寻的是看井的由头。十五这天,井边得有人。
他怀里揣着块糙纸,腰里别了个攥热的石子,另带一小截炭头。今天不图近,图全,把人从头看到尾,一件不漏。
蹲位选在西南角立石后头,离井近七八步,背阴,石头影里苔色发黑,地皮上的湿气顺着裤脚往上爬。日头从东墙头挪到井口,一寸一寸,把“十五”这一日钉死在院里。荒院里静,只有风穿祠堂檐角的声,和井底往上返的潮腥味,混在一处,粘在鼻子里散不开。他不数别的,只数那道影子挪了多少。
日头偏到正南,井口那圈干泥边上,多出一道影子。不是他的。
顾砚舟后背贴上立石,把气匀下去。来人从北墙那头绕过来,脚步不快,鞋底压在碎石上几乎没声。灰布长衫,下摆沾着一点井沿的湿泥,脸盘圆,四十五上下。他走到井口东侧,屈膝蹲下,动作熟得像做过一百回。
他开了口。声音低,尾字朝上挑,南音软。字听不清,腔听得明。顾砚舟没动,只把耳朵往那边偏了偏。
那人袖子挽到小臂,右手探进井口往下够,够到两尺来深,停住。手腕动了动,像在解什么,又像在扣什么,收回来时指尖捏着一小样东西,飞快拢进袖里。东西没露出来。顾砚舟只看见他手臂的角度、停留的位置:井壁西侧,离井口两尺往下,正对着井口那道旧绳痕。这个位置他先前量过,苔色比别处浅一分,像常被手蹭,跟那人手上停的分毫不差。办完事,那人起身,回头扫了一眼南边。
南边那丛野灌木后头蹲着一个人。蹲得极低,只露一线衣角。顾砚舟盯了两日这个位子,今天终于有活人。那人没起,往阴影里收了收脚。收回来那只脚,鞋底朝外翻了一瞬,薄底,四十码往上,庄里杂役巡夜那种制式。上回井口西侧那道新踩,是这个码,这个底。
“四十”这条线,头一回跟一个活人挂上。
那人办完井边的事并不急着走,灰衫下摆垂在井口边,背朝着立石,站了半息。顾砚舟贴着石头,手搭在怀里那块糙纸上,气匀到最平。
然后那人回头了。眼睛是朝立石这个方向来的,停了一下,不急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