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眼皮跳了跳。他往巷口瞄了一眼,那儿只有一段空墙。“步子迈得方。”他压低嗓子,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是寻常赶路那种,一脚一脚,跟拿尺子量过似的。进了屋不吭声,出了门也不吭声,就留下那包沉东西。”
顾砚舟没接话。
他不问是谁塞的。老何要肯说,方才那句就说了;不肯说,问也是逼出一句假的。他只把“进门不吭声、走路方步”这半句收进去,三年前进庄封了口的那个人,跟纸马巷尽头门后那个背影,脚下是一个路数。
那半句递出来,顾砚舟听得见里头少的那一半。老何不肯说全,是拿这半句探他的斤两:半句,能换他兜着三年;全说了,怕那人背后还站着谁,连命一并押进去。这话顾砚舟没点破,只在心里记了一笔,老何这一递,不是投诚,是走投无路顺手抓的一根绳。
两个人都把余下的话咽在齿后,谁也没再往前探。
“够了。”顾砚舟说。
老何背过身去捡柴刀,肩膀绷得紧。顾砚舟看着他后颈那条崩起的筋,没再说,转身走了。这道缝,从“瞒着不说”转成了“半递半押”,眼下够用。
出庄前,他绕到后门。
饵牌还卡在门缝里,倾斜的角度跟昨日一分不差。他蹲下来,就着晨光从侧面看,牌背上那道反向验痕纹丝未动。没有第二只手来咬。
他原先想再换一处记号试探。现在改了主意,要钓上一层,得备符。
回房后,他从抽屉底摸出一块薄竹片,就着描痕上的弧度削了半圈,横划压在圈背上,拿炭笔描成粉白的粗细。削到第三回,弧度才跟纸上那半个圈贴住。他没把这半枚假符搁在明处,也没搁回后门,认符不认人的地方,饵要放得让懂行的人看得见、又说不清是谁留的。他把它夹进那册没抄完的随身册子里,压在“两半符”三字那一页,合册,压角那道青砂土痕照旧压着。
半枚符留在册子里,等一个能对上它的人。
日头偏西,他过西厢过廊。
第六剂药气比昨天淡。苦味几近闻不见,只剩甜底里透出一线凉,像薄荷压在最下面。熬药的时辰也提前了,昨儿还是正午起灶,今儿刚过午时就闻到味;方位比昨日再往西挪了小半步。
他脚步没往那边偏一下。袖子里那半页旧纸被指腹捏出一道新折,是比对时留下的。过廊转角,他停了一息,闻了闻风,接着走。
入夜,书房里只剩一盏灯。
他想把那个站得端方、走路踩着尺子的背影,跟记忆里一个名字对上,可对不上。那半张背影像是隔了一层雾,越是想抓,散得越快。前世他见过的人里,站得那样齐整的不止一个;认错一个,这盘棋便要多赔一枚子。
他不敢认。
他把那册子摊开,“两半符”三字在灯下小得几乎看不清,半枚假符夹在那一页里,像门框上那点新画的白粉,静静地等着谁的手来合。
另一半,在谁手上?
后门那道没被动过的饵牌,今夜会不会有人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