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这道矮墙,是他昨儿夜里借着收药渣的由头摸过三遍的地方。墙根往东三步是条窄沟,沟沿上歪着半扇破门板,门板后头空着一小块三角地。
人从巷口进来,先要绕过这半扇门板,视线贴着墙走一截,才能转到三角地里。他守在三角地最里头,背抵一段塌了半截的砖垛,砖垛后头有道夹缝,能容一个人侧身退出去,通到隔壁院的柴棚。
熟人不知这里,生人找不见这里。这是看饵的位置,来人看得见饵、看不见他,他退得走、来人追不上。
天还没大亮,雾压在瓦檐上,一滴水从檐角坠下来,砸在他后颈,顺着领口往里钻。
他把东线三处点位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打铜巷东面巷口第一处,砖缝第三块底下,是合符点钉眼的位置;往西第二处,是黑漆小门外墙根那道斜口假符;第三处,是昨天碎步取号人一勾即取的那块门槛石。三处成串,一个送,一个合,一个取。昨天他只在第三处看见了那只的手,今日要看的,是这只手挪到西边来,认不认得这块地方。
他是从夹道绕过来的,过来时过了温家西廊。廊下药炉的烟比前几日淡,味儿却冲些,熬药的时辰又提早了半个时辰,草药里掺着一味他认得的苦艾气。
他脚步没偏,袖子里那张旧纸被指腹捏出一道新折。
雾散了一半,巷子里还没出人。他把昨天在庄上盘过的那两层又摆了一遍。合符的是一个,取回记的是另一个。老何认得方步那位,说那原是车马行跑脚的,后来跟人进庄;碎步那位面生。老何说,以前验号这一层,不归我们这边管。是谁的这边,老何咽了回去。
他当时没追。昨夜他在这儿多想了一层:若不归老何这边管,那验号上头拴着的是另一条线,另一条线也是替人办事的。昨天那个碎步取号人,今日是来取,还是来验?
日头翻过屋檐半尺高的时候,巷口来了个人。靛蓝短褂,下摆扎在腰里,步子碎,脚跟落得轻。顾砚舟一眼认出这步子,跟昨天东线第三处取号的那个,一个模子。手艺是同一路,人换了,昨天那个身量高些。
来人没直接往三角地走。他在离破门板三步的地方站住,先侧头看沟沿,又看墙头。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量。
这是量地的动作。饵摆在那里是有规矩的,摆饵有固定的位置、固定的手法。来人走到近前,先要合的,是摆法。来人蹲下,手指在三角地泥面上虚虚划了一道,他划的那道,比今早插诱饵的地方往东偏了半指。
顾砚舟明白了。他特意把饵摆成东线的规矩,按老规矩摆的;来人一看,知道这饵不在这。
来人在泥面上按了一下,从衣襟里翻出个小竹片,就着按下的位置斜着一插,插完又用脚把周围泥抹平半圈。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原路返回,一步一步,脚跟还是落得轻。
从头到尾,没碰那枚诱饵。
顾砚舟没动,手指搭在砖垛上,指腹下的一点青砖凉得像水。他记下三样:来人的手,左手无名指节上一道旧疤;来人的形,走路左肩比右肩低半分;来人插的记号,斜口朝西,跟东线那道斜口假符,斜的方向正好反过来。
那竹片斜插、口朝西的姿势,让他想起前世一件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