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的窗朝东,这个时辰的光正好斜过案沿,落在靠墙那摞旧册的背脊上。浮尘在光柱里翻,屋里一股墨香掺着旧纸的潮气,压得人说话都放轻。
范先生这个人,顾砚舟先前打过几回照面。几十年管档管账,嘴上话少,手上的动作多。今日进门,他先留意过那道门框,矮,寻常人进出都得低一低头。
听见脚步,范先生手里的墨锭停了。
“范先生。”顾砚舟把册子搁到案沿,“前日借的,原样还回。”
范先生放下墨锭,双手接过去。他手背上生着老年斑,指节却稳。先看封皮,再一页一页翻,翻得慢,指腹贴着纸边,遇见卷角就把角捻平。
翻到中间,他的指头顿了一下。
那一下轻,顾砚舟看见了。
范先生合上册子,搁回原处,压上镇纸。
“页对得上,褶子也复原了。”他说,“顾先生仔细。”
“借人的东西,不好弄乱。”
账房里静下来。窗外有只雀在瓦上跳,爪子刮着瓦,一下,一下。
顾砚舟没走。他站在案前,目光扫过案面。除了他这册,案角还压着半叠纸,底下露着一角,像是翻到一半,被人随手压下。
“昨夜翻这册,翻到中间。”顾砚舟开口,“倒想起一桩旧事。”
范先生“哦”了一声,手去够算盘。
“三年前,这庄里走了两个管事的。一前一后,都走得不声不响。”
算盘珠没有响。
范先生的手指搭在珠上,停着。他抬眼看顾砚舟,眼角的皱纹在光里压得深。
“年头久了,人来人往。”他慢慢说,“三年前的事,我记不真了。”
顾砚舟笑了一下。
“先生管了三十年的档。三年的事,记不真?”
范先生脸上也堆起笑,褶子往一处挤。他拨了两颗珠子,嗒,嗒,又停下。
“记得真的是账。人嘛,按规矩,来去不留档。”
顾砚舟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不留档的人,名字却写在巡夜簿上,还叫人用两道墨涂死。
“我今天来,还有一事。”他说,“三年前这庄里的职名册,想再看一眼。”
范先生的手收回来,搁在膝上。他没立刻答。
案角那半叠纸露的一角,被他伸手顺了顺,压得更平了。
顾砚舟的目光没跟着那张纸走。他看着范先生的脸。
“职名册在册房。”范先生说,“不在账房。”
“账房有副本,一年一抄,压在墙边那口柜最底下。先生锁了三十年,锁孔上的包浆都亮。”
范先生看了他一会儿。
“顾先生查得细。”
“账上的事,细不吃亏。”
范先生起身,走到墙边旧柜前开锁。锁簧响了半声。他抽出一册,回案上搁在顾砚舟面前,指尖在封皮上按了按才松开。
顾砚舟翻开。三年前那一栏的人名一个挨一个,页码连着,名字也连着,一笔一画都规整。他一行行往下看,看得慢,看到末页才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