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先生。”
他把职名册推回去。推的时候,他像是随口想起什么,停了一下。
“对了,”顾砚舟说,“方才先生说那两个管事的。一个我依稀有点影子,管前院杂事的那位。另一个呢?”
范先生的手又落到算盘上。
“另一个管外头采买。”他说,“身量高,进门得侧着肩。账房这道门框,当年为他往上抬过一寸。”
顾砚舟端着茶盏的手没动,心里却有个东西对上了。
老何那句“拿尺子量过的人”,他记着呢。
“抬过门框。”他重复了一句,“那阵势不小。”
“旧事了。”范先生垂下眼,拨了一颗珠子,“人走了,门框还在。”
这一句,像是把方才多说的又收了回去。
顾砚舟不再追。他把借册翻开,翻到有自己名字那一页,推过去。
“还档要销账。借册上这一行,麻烦先生勾了。”
范先生接过借册,拿笔,蘸墨。
笔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停,落下去,从右往左一勾。
收笔的时候,他的指头先是一沉,再一提,末锋往上带出一小截,尾巴挑得很利。
顾砚舟的目光落在那笔尖上。
昨夜灯下,他在糙纸上比出的那一栏,收笔就是这个样子。沉,提,挑。三道劲,一分不差。
他从袖中摸出随身册子,翻到昨夜那一页,拇指在拓样上捻了捻,又合上,收回袖里。
范先生搁下笔,也合上借册。他抬眼,正撞上顾砚舟收册子的那一下。
两个人的目光在案上碰了一碰。
范先生先开口,声音还是慢的:“顾先生还借东西,还带着自己的册子?”
“习惯了。看过的,记一记,免得出错。”
“记得多了,是担子。”
“不记,才是担子。”
范先生没再往下说。他把职名册和那册旧档一并归回墙边柜里,动作稳,没有一丝乱。钥匙串在指间晃了一下,磕在柜门上,叮的一声。
“顾先生方才问的那一册,”他停了一下,像把后半句咬断,“上头交代过,抽出来另存。旧例。”
顾砚舟看着他。
“旧例。”他跟着念了一遍,没接下文。
“顾先生慢走。”范先生伸手拨了拨案上的灯芯。屋里还亮着,那一点火苗跳了一下。
顾砚舟点头,转身出门。
门在身后掩上。他走出几步,把随身册子抽出来,就着天光,在昨夜那一页旁边添了一行。
身后账房的窗纸上,多了一条人影。那影子在墙边柜前站住,弯下腰去,像是从柜底又抽出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影子才直起来,灯苗被人影晃得矮了半寸。
顾砚舟合上册子,没回头,往院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