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那头，老何也没睡。他坐在灶膛前的小矮凳上，听外头的动静。后门这两夜都不安生，他当了几十年差，耳朵比谁都灵，夜里谁走、谁停、谁回头，闭着眼能听出个七八分。今夜来的是谁，他心里有个数。可他没点灯，也没出门。查是查不出头的，护也护不住人，他能做的就一件，等天亮，看看门里侧那块砖后头有没有多出一撮土来。
天没亮透他就去了后门。牌子还在老地方，没被拿走。牌面浮灰动过，边角那半枚指印比夜里干了些，纹路还留着，是个拇指，斜着的。
他翻看门轴，旧油印上头多了一道新细痕，比旧的浅，从左下斜到右上。这痕跟修门那道不一样，谁碰过门轴、手劲多大，都从这道痕上露着。
门槛内一步的青砖上，一层薄灰里留着半个鞋尖印，脚尖冲里，落地浅，起的时候往回收，是站着试牌那人的前脚。顾砚舟捏起那撮灰凑到鼻尖，偏黄，棱角粗。他怀里那只空纸包里还存着墙根砖缝捻出的那粒砂。两处土对得上，一个人走的是一条路。
回屋，他掀开枕下的册。后门那页添三行：有人试牌，未取；来路同一手；当值者脚掌先落，跟半悬。落笔末尾，他把两个字圈住，旁边注了三个字，后门值。
翻过一页，他把先前那条回话线落笔封住，写已结，存，不再另起。再翻一页，账房缺件一路已落名，归页封存。这两笔写完，册上清出一条干净的路。
太阳爬上东墙头，顾砚舟去灶房打水。老何正往灶里添柴，见他进来，眼皮抬了一下，没问，往锅里添了把米。
后门昨夜有人。顾砚舟说。
老何嗯了一声，往灶里又塞了根柴。
门轴上月谁修的？
记不清。老何手上没停，修门的是外头找的人，名册上挂着号。上月的差轮着走，册子在账房柜子东头第二格。
当值的是哪几个？
后门一共三个，名册上写着呢。老何顿一顿，你要看底下那本，别翻上面那本。
顾砚舟没追问。两人之间那点话，都搁在没说出口的地方。
打水的空当，他往西廊那边扫了一眼。廊子尽头那点药气比昨天淡些，也早了些，檐下那只碗还在灯影边。碗底的蒲叶，昨夜他数过是四片。
今天该数第五篇了。他没过去，只看一眼，提上桶就走。
回屋路上，顾砚舟又绕到后门。门轴那道新痕被晨光照得发亮。他蹲下去，从门槛底下抠出一块松动的碎砖，把一片裹了纸的细灰塞进去，重新压上。下回再有人碰门轴，脚底这一片就要落灰。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那道痕是谁留的，名册上一对就知道。可要是名册本身被人动过呢。
庄子里落了灯，一声更鸡从山里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