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应了一声,没再问。顾砚舟从袖里摸出一角旧纸,是前夜拓牌痕剩的,他把纸角贴着那道刮痕按下去,指腹一点点压平,把字口里那道挑锋的浅印拓了上来。
周先生站在原处垂着眼。他原想着后门那点事,这位少爷少说也得过三五天才能翻到这页,账房这边先把手脚收干净便是。人来得比想的快。他手底下的算盘珠拨了半颗,停住,又拨回去,哗啦一声,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顾砚舟把纸角叠起来,收回袖里,又往前翻几页,往后翻几页,指尖在别处停停点点,跟随手看看账没两样。合册时他站起来,把册子推回原位,道了句,人往外走时没有回头看周先生。
路过那头柜底,那本旧册还摆在原处。册角几道折过的痕迹他认得,跟手里这一角一样,都是来回翻过又按平的。他脚步没停,心里那句只说给自己听:改名字的那只手,跟翻旧册的那只手,是一路的。
出门时日头升高了。顾砚舟没回屋,绕到西墙根,那里背光,斜眼能看后门和东院两头。整个白天他什么也没做,站在影里,看当值的人换了一拨,看盛顺提水,看郑大扫门前那片地,扫得不紧不慢,扫完了靠墙根蹲着。旁人眼里,他不过是站着躲日头。
日头偏西那阵,郑大扫完地起身,朝东院那边望了一眼,只一眼,又低下头去。这一眼旁人看不见,顾砚舟看见。
今夜,更次照旧。顾砚舟没去后门,站在西墙根的影里,隔着半道院墙听。换班点门轴的三声轻响传过来,跟昨夜一个样。前头那个点完,脚步往外走,脚跟先落,脚掌虚悬。头没回,手拢了拢领口往东院去,手背露出一截斜斜的旧痕,虎口那片皮又厚又硬,跟昨夜门里探出来那只手一个样。
顾砚舟的视线跟过去。东院墙头探出一枝老槐,槐树底下立着个人影。接应那个比郑大矮半个头,肩塌着,一只手搭上郑大胳膊,另一只拢在袖里。距离远,看不清脸,看不清手。两人挨着说了句什么,郑大跟着拐进东院那道月门,影子在门里一晃,没了。
顾砚舟站在影里没动。他要的是接头的这一刻被自己看见。当场扯断这条线,反倒断了顺下去的路。郑大只是手,撕了他,东院那条线就断在半截;留着他,线才能顺着往前走。
回屋,点上灯。桌上摊着随身册,压着那一角拓来的旧纸。他把纸角按平,跟册里那截旧册页角的折痕并在一处看。折痕是钝的,拓痕是尖的,两处的劲却是一路的,都动痕迹,不动数:修工栏改一个名字不碰数目,旧册翻一遍不留新墨。
他把纸角折好,压进随身册最里一页,指尖落在换轴那笔旁边,轻轻点了一点。这一个点,旁人看来跟墨渍没两样,只有他自己知道它压在哪。
案头那支旧笔搁在笔架上,笔杆刻着半个字,被指腹磨得发亮。顾砚舟伸手把它拿起来,掂了掂,没蘸墨,又搁回去,笔尖朝里。他吹了外屋的灯,只留里屋一豆。
东院那道月门的灯,今夜亮得比别处早。顾砚舟坐在暗里,把那一角拓痕又摸了一遍,想起昨夜砖台上那道影子,等郑大走远才慢慢直起腰来。他没看清是谁,只记得那影子直腰的迟,迟得不像是当值的人。快交末更,月门那盏灯灭了。灯灭之后,院墙那头有脚步,走到月门又停住,在等什么人。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等那脚步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