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单子,”老何看他,“你看完还我,还是……”
“我收着。”
老何手在膝上搓了搓,像松半口气。顾砚舟折单收袖,起身出门,没回屋。
前院日头挪了。他走回月台边,从袖里抽底单,就光摊开;另手翻随身册后门那页。那页角上一道折痕,是上回照账房柜底旧册压下的。
廊柱根下,郑大还在。灶房门口,老何没走。
底单折右上角,随身册折痕也在右上角——斜度一样,折过去白印宽窄都对得上。他凑近,又看两样:纸是竹帘纹,帘线密,掐得出两道阴线,跟账房柜底旧册后门几页同一路;后添那行小字,墨色比上栏深一分,落笔晚半刻,墨浮纸上,没吃进去。
折痕、纸纹、墨色,三样并读,是一条路。折痕对上了,名字还没对上。
底单上后添小字,是从账房手上过的。翻账房旧册那只手,跟调人写单那只手,是一只在做事。
他翻开册,笔尖悬着,没落名字,只落半行:后门一手,并入账房。
郑大就在廊柱根下,看得见。他挪到前院,是有人递话让他挪的——挪开就干净。这话他信了。可眼下这干净是拿他当垫背。招是死,不招也是死。两手在袖里攥成拳,指节发白。
东院角门来了个人。灰袍,袖口扎得紧,走路脚跟先落,步子沉。他从月台底下上来,站郑大身侧半步,先看郑大一眼,再看顾砚舟手里的纸。脸上没表情,手往袖口按了按——拇指压袖口缝,收半寸,指腹在缝线上一蹭。
顾砚舟看见那只手。账房先生递白条那回,也这么按袖口,一样收半寸,一样蹭缝线。他没抬头,眼落手上。
“顾少爷。”灰袍开口,声音不高,“前院摊这个,不合规矩。”
郑大忽然动了。老何往前挪半步,又停住——单子是他从底册撕的,撕茬还在;被夺回对上茬口,他就完了。拦,还是不拦。
他还没挪定,郑大已蹿出去,两臂从袖里伸出,直扑顾砚舟手里的底单:一只手够单,一只手掰顾砚舟手腕——脚尖先点地、脚跟后落,跟昨夜门里那两步一个走法。
顾砚舟侧半步。他不如郑大力大,可早知道这一扑。腕子一沉,先卸力;底单在指间一抽,往回收。郑大的手只从手腕刮过,指甲划出一条白印。
底单没到郑大手里。郑大扑空,肩撞院中石榴树桩,脚尖在青砖划出浅白痕;一只袖口线崩开,半截竹签从袖里落出来,断口新,跟昨夜门缝推回那半截,一路刻法。
郑大摔地上,耳朵嗡嗡。他知道这一扑出去,就再没回头路。上头那人让他挪前院,不是护他,是让他站这儿。
“私改门籍,栽诬当值!”灰袍抢先开口,“拿一张来路不明的单子,当院逼问,还要给自己安好名声?这单子谁给的?谁见的?修工日子账上也记着,你改得了吗?”
老何迈出一步。“单子是我给的。”声音不高,可清楚,“账上修工日子我也记得。修门轴在前,换牌在后,隔三天。这三天里,后门没人动过。”
灰袍眉毛动了动。顾砚舟没接反咬。他弯腰拾起半截竹签,指头在断口抹过,才直起身。
“这三样,我不改。”他说,“折痕、纸纹、墨色。你自己看。”他把单子摊在灰袍面前,不递,只自己拿着。
灰袍没看单子。他看顾砚舟的手,看两息,忽然笑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顾少爷,”他说,“有些东西,捏得太紧,反倒碎。”
他退一步,脚跟落地,脚掌悬着,退得跟来时一样沉。退到月台边,手在袖口又按一下——收半寸,蹭缝线。走下月台时,袖口缝线绷开半寸,落下短短一截线头,落在青砖缝里。
顾砚舟没唤人拦。老何还站原处,脚尖对着顾砚舟,没再收回。郑大趴地上没人扶,抬头看顾砚舟,眼睛红。他张嘴,没出声。顾砚舟没看他。
回屋闩门,顾砚舟把底单、昨日那半截断签、新拾这半截并一处。两截签在灯下比着——刻法、口径、断口斜度,都是一路。
他盯半晌,没写第二个名字,只在册上添一行:前院反扑,东院来人。手路与账房同源。
写完,笔搁回笔架。案头旧笔压在架上,笔杆刻着半个“雨”字。他掂了掂,退回最里侧。
窗外日头斜过西墙。前院有人说话,压着嗓。
“前院那个姓郑的,今儿谁来过?”
问话压低,答话更低。顾砚舟站着没动。
来的那一个,走路脚跟先落,退走也脚跟先落。这庄里,走路这么沉的,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