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么就这一缸?”
“就这一缸。”伙计说,“料是北面来的,浆里带砂,吃墨不透。”
“也是北面人?”
“料背面,人不是。”伙计笑了一下,露出一颗歪牙,“我北边来的,来两年。”
这句是他自己递出来的。顾砚舟没接。那尾音上卷的口音,他记住了。
他借着看纸,脚下往柜台里挪了半步。柜台后壁钉着一排木架,架上摞着册子,册脊一律没字。最上头那本压着个极浅的圆印,磨得只剩半个边。他没多看,收回眼。
“裁四张,糊斗方。”
伙计裁纸,顾砚舟付钱出门。身后裁纸刀又落下去,一声钝响。
后巷比前街窄,墙根青苔爬了半人高。老宅后门比前门破得多,门槛那块石头中间磨出个凹。
顾砚舟蹲下来,指尖探进门槛外那道砖缝。上回结的半截棉线还在,被踩塌过,扣结没断。他把它往里推了推,又从袖里摸出一小卷麻线和一小角染边纸,压进更深的一道缝里。纸角是刚从买的衬纸上撕下来的。
门里忽然有脚步,隔着门板传出来。沉,不急,来回两趟,停了。
顾砚舟站起身,顺着巷子走出去。
傍晚,城南废宅院里,草长得没膝。顾砚舟站在枯井边上,把那四张纸一张张摊在井沿。
温枕雨从后墙翻进来,落地没声。
“后巷守了半晌。”她说,“后门换班从东边巷口来,一趟一个,不换人。”
“铺子两间,纸坊。”顾砚舟说,“前门卖纸,后门通后巷。伙计北路口音,来了两年。”
温枕雨皱眉:“北面的?”
“料也是北面来的,浆里带砂。”他把一张纸推过去,“背红和残笺一缸的色。”
温枕雨凑近看,没说话。院里静下,风过枯草打在断墙上,一阵沙沙响。
“信落这户,上回就做实了。”顾砚舟开口,“今天新添一层,我原先当这宅子是过手的地方,信进门,后门换个手出去。”
温枕雨抬眼。
“信不是这儿发的。”他说,“纸是这儿出的。北栈底下那层衬纸、苏家货单底下压的砂纸,都是这一缸出的。这户不是转信的手,是出纸的根。”
温枕雨看着他的眼睛,没立刻接话。她把四张纸又翻一遍,指尖停在背红上。
“三天后,卯时整再早四刻。”她说,“他进巷,我从东边动。”
“嗯。”
“你守后门内侧,门槛底下你压的记认,我见过。”
顾砚舟点头。“那晚只动一次手。发册子的手不在这儿,接信的人也不亮脸,人还差一面。”
“纸的根找着了。”温枕雨说,“人差一面。”
“对。”
温枕雨又议了几句细节,先走了,从后墙翻出去。
顾砚舟留在院里,把四张纸收好,贴肉揣进怀里,隔着两层布跟残笺并在一处。
他抬头看了一眼西边。隔着半条街,纸坊那面破幌子在暮色里晃。
架子上那一排没字的册子,替谁出的纸、印的册,他没看清那半枚圆印。三天后进后巷的人,或许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