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开那人的襟口。里头空的,没有短信,没有纸角,连一枚能对上孙礼笔锋的碎纸都摸不着。从庄里出去的那封短信,没走到这条线的尽头。孙礼这条线,是被人从半道上撤掉的。
身后有脚步。温枕雨没喊,走到两步外蹲下,先看顾砚舟的脸,再看那具尸首。她伸手往那人腰后一探,摸出一截东西,摊在掌心。
半截麻线扣。粗麻搓的,两头紧,当中齐齐断开,断面新,麻丝还翘着。看形状,本该是个能套上指的活扣,被人从当中剪成两截,另半截不知去向。
顾砚舟把那半截接过来,凑到鼻尖。麻线上有股浆味,混着染缸里那种熟浆的酸。他指腹在断口上捻了捻,麻丝扎手。这麻料他似在哪处摸过,一时想不起,那点扎手感却记住了。东西揣进怀里,贴着那叠衬纸。
「我往巷尾追。」温枕雨低声说,「刀口还没凉透,人走不远。」
顾砚舟看着后门那条合上的缝,没应。
追出去,他这三天在后巷埋的点、划下的两道站位,全要摆到明面上。上家舍得割掉一个经手人,就是要拿这条线抵账。他一追,等于替上家把最后半截也收干净。
「不追。」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人也不挪,就把他这样留着。」
温枕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留给谁看?」
「留给今晚会来收的人看。」
温枕雨没再问。她扭头往巷口望了一眼,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对门柴堆后,把先前划在灰上的两道走位重新压过一遍,末尾多添一道,斜斜罩住巷尾往北那个岔口。那道灰线是替顾砚舟补的,他守后门,她守他的退路。
顾砚舟看见了,脚步没停,贴回斜墙。
卯时过尽,老宅后门那盏灯始终没亮。铺子照旧开门,前门照旧卖纸,伙计在柜台后按熟听的北路口音吆喝。后门那条缝没再动过,像是有人夜里从里头出来,该记的记下,该断的断了,回去睡了个安稳觉。那盏亮过三夜的灯,这一夜熄了。老宅从出纸的根,成了被人自己掐断的根。
顾砚舟盯着前门进出的人看了半炷香,才慢慢退回巷子深处。怀里那截麻线扣硌着衬纸。今夜的收尾他等了三天,对方先一步递到了他手上。发纸印册的人知道有人在摸他,也让他知道,自己知道。
「今晚还来。」他低声对走回来的温枕雨说。
温枕雨把手里那截炭条折断,插进袖口。「后巷北口那棵枯树底下,藏得住两个人。」
顾砚舟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靠在门边的那具尸首,从怀里摸出一张空白废纸,折成四折,走过去,压在那人脚边的砖缝里,纸角朝北。
谁要动这具尸,先会看见这张纸。
谁动了这具尸,他就知道,谁在替上家收尾。
他直起身,退回巷子的阴影里。这道缝,他还要再来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