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温枕雨就换到了后巷十七斜对面的柴堆后头。昨天她蹲死巷口老槐树底下,那地方今日不能再站。
后巷里静。风从西边灌进来,卷着灶灰味。门上那面幌子昨天新挂,今天已经卷了边。她只看不动——昨天量过的门槛、拍过的门框揭痕、扫过的凹槽,今天都不必再量。
辰时刚过,巷口进来一个人。灰布短打,腋下夹一把收着的油纸伞,伞骨断了一根。他在对门墙根站定,想歇脚。一息,动了。脚底下没声,三步迈到门槛,弓腰,两指伸进凹槽,从东往西刮了一遍。指出来,黑了。
温眼神一缩。城西那具尸首,肋下口子起刀轻、收刀重,齐口不卷刃,末了也是这样从里往外再刮一遍。同一教手,换了样活计。
那人直腰,把幌子解下卷进怀里,伸手够门牌,两指在“十”字上摸了两下,起刀轻收刀重,指腹一过就认得出。摸完,收手,转身。
温以为他往北。
他没往北。出了巷口,脚下一折,朝西去了。那条路通斜街,斜街尽头是后街口。
温从柴堆后起身,走到门口,眼只落门槛。凹槽里那道新刮的黑印,带了手劲。她没推门——这门昨天还在用,今天被清空;清的人知道自己要被看,推门进去,是把清尾那只手放跑,也把这扇门上最后一道新鲜痕迹踏掉。她要的是这门后面通哪一路,不是这间空屋子。她把那人的走法记牢:肩微耸,抬脚轻,脚跟先着地。
清的人不怕被看,怕的是看的人不跟上来。城南这处接点清空,那只手往西缩,缩到哪一处,今日给了半个答案。她把砖缝里一小撮灰拢进袖口,顺那人方向走。
北口那截砖缝,顾砚舟天亮时看过。缝里空的,纸角没了。缝沿压一撮细灰,朝西斜。他顺这撮灰往西,沿斜街墙根的新蹭痕,到斜街尽头,后街口。
后街口那间铺子他来过。门板两扇,留一扇虚掩,门缝底下透一线黄光。窗纸新的,糊得平。一股旧木屑的灰味飘过来,混着浆糊的酸,底下压一丝桐油,跟他前门铺子里闻到的一样。这就是那座纸坊的后门那一面——前门卖纸,后门通后巷,同一摊的两面,一夜之间,前门认门、后门亮灯。
他靠到对街墙影里,等。
守了近半晌,门里传出声音。很轻,一句问话,听不清字。又隔一会儿,门里应了一声。
收纸人来了。从斜街东头贴墙根过来,步子不快。顾认得他,肩不宽,头略右偏,步稳。到门口,没敲门,手伸袖里,往门槽倒了一点东西。门开半扇,他侧身进去,门又合上。顾记下时辰,日头刚过斜街口那棵老槐的梢,约莫辰时三刻。
进门那一下,他肩先过门槛。顾把这身形跟断墙边骑驴那人并了并。两回叠起来,只差一样,那人下鞍时脚跟先着地,这收纸人走路也是脚跟先落、抬脚轻。再多的,他按住了。
第二个人来了。灰布短打,腋下夹一把断骨油纸伞。
他比前一个慢。走到老宅门口,没急着探门槽。他在门外站了一息,侧过身,脸朝对街墙影这边偏了偏。
顾屏住气。
墙影只有半尺宽,他的肩贴着湿砖,左膝在半截砖上架着,一动不能动。那人的目光从墙根扫过,扫得很慢——从东头斜街口,扫到他藏身这一段。顾感觉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他手里压着的东西没动。不出手,不退。退半步,墙影里就会多出一线从湿砖上离开的热气;出手,这条线就断在这里。他只把眼睛睁着,把来人那张脸、那把断骨伞、那个侧首的角度,一并记下。
他还要看一眼门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