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布短打人收回目光,伸手探门槽,两指在槽沿上摸了半圈,像在认一道刻纹。摸完,弓腰,手往槽里一探。门无声开了半扇。
就在他侧身要进去那一下,门缝转开,一线灯光漏出来,正好斜照在门槽内侧。顾借着那一线光,看清了。
门槽内壁上有一道刻纹。起刀轻,收刀重,中间一笔浅浅的斜挑,末了收势往上一带。跟残笺朱砂印左下角那道残竖,一个刀路。他记不住全,只记下起落和斜挑的次序——先浅,再重,末一挑。他看不懂是什么,但他知道,这是同一只手教出来的刻法。
灰布短打人侧身进去了。门合上。灯没灭。
顾又等了一炷香,才把身位从对街墙影里收回半步。他记下两件事:一是两个人进门都不敲门,只对门槽;二是门槽里既倒东西、也刻着东西。倒进去的那点,是开门的钥匙;刻在槽壁上的那道,才是给识的人看的。他都能记,都还不能解。
天擦黑,温寻到斜街西头。顾靠在断墙影里,左膝架在半截砖上。
温把她城南看见的说了一遍:灰布短打,断骨油纸伞,刮门槛,卷幌子,摸门牌,出巷西折。
顾听完,眉头动了一下。“我在后街口见的第二个人,也是灰布短打,一把断骨伞,进的同一扇门。”
两人都静了一息。这副伞,这身短打,合起来只作一人看。城南清去的那只手,回了后街口老宅;北口收纸的那只手,进的也是这间老宅。两处清尾,本是一处。
温又补一句:“他昨天清得潦草,今天清得仔细,还回头摸门牌。这是清给看的,怕看的人不跟。”
顾没应这句,另起一句:“门槽上有刻纹。起刀轻,收刀重,末了一挑。倒进东西门才开,这门认东西,也认刻法。”
温低头看顾那条左腿。膝架在砖上,起落间有轻响。她又看了一眼他后襟,昨夜那道湿痕早干了,只留一圈淡印。她把自己坐的干砖挪过去,垫了她的外衫,推到他膝边。
“这边背风。”
她没问他这条腿是蹲出来的,还是站在哪儿站出来的。也没提后襟。顾没推,把左膝挪到砖上。外衫他没盖,就铺着。
温说:“清的这一手,跟城西一个路数。”
顾点头:“发纸的根在这间铺子。两处今晚一起收,收的是同一条线。清的人按原路回这间门,是故意让我看——他不怕我看,怕我不跟。”
温没再问线通到哪。她拢了拢袖口那撮灰,没走。
后街口的灯亮了。两人在斜街口的墙影里看那扇窗。顾前半晌来时,窗后那线灯在偏西一扇窗上。这会儿,挪到了偏东那扇窗。窗纸上那团黄暗了一格,像被人从桌边挪进了里屋。
顾心里记着时辰——灯挪,就在灰布短打进门后那半炷香里。
门底下那线光也移了位。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门槛外侧多了一道湿印。从门缝里出来,往东斜出去半尺,断在那儿。像有人刚出来过,脚尖沾了水。
顾把这三样一并记下:挪过的窗、移过的门线、门槛外那道断在水里的印。窗灯挪位,是收到警觉后的回话,还是里头换了人,他今夜看不出来。他把这点也按下,往后缩半步,退进斜街更深的墙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