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澈怔了怔,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眉头一点一点地拧了起来。
两人视线落处,一棵老槐底下斜倚着个年轻女子。她身上是一套月白的院服,腰间悬一柄长剑,剑鞘漆黑,没缀半点饰物。女子身量极高,比族里同龄的姑娘整整高出一个头,束起的头发垂到腰际,就那么懒懒地靠着树干,整个人透着一股利落的英气——这股英气,是红绡那样的尤物身上也没有的。
寒绮?寒澈盯着那个高挑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她不是在青梧学宫么?怎么回来了?
苏晚可爱地耸了耸肩,忽然偏过头来,眼里有几分藏不住的戏谑。
澈哥哥,你这一回,怕是要惹上麻烦了。
寒澈嘴角一扯,抬手揉了揉发疼的额角,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那女人,真是难缠得要命。当年他是被寒锋那几个混账起哄,说谁敢从崖上跳进后山那眼暖雾泉,谁就算条好汉。他那时才十一岁,被人激了几句就真跳了下去,落水时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什么也看不清,慌乱中伸手一抓,抓住的是一条正在泉水里泡腿伤的小腿——他借着那一下的力道才爬上岸。
泉里那位,正是寒绮。
她左膝在石棱上磕出一道口子,如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疤。为着这件事,他被她追着打了整整半年。
女孩子的腿,哪是能让你乱抓的。苏晚掩着嘴笑,笑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声音就低了下去。
她想起八岁那年自己在青岭扭了脚,是这人蹲下来把她背下山的。一路上她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的颈窝,能听见他胸腔里咚咚的心跳。那时他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背得气喘吁吁,却一句也没肯让她下来。
想到这里,那张精致的小脸不知不觉就染上了一层薄红。她连忙别过头去,装作在看台上的柏柱。
寒澈撇了撇嘴,冷笑一声:她还是寒锋的亲姐姐。姐弟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那小子处处跟我过不去,倒有一半是她在背后教的。
远处,寒绮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老槐树下那个少年身上,先是一愣,随即眉头蹙起,一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地掠过不屑,还有几分压不住的厌恶。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迈开步子,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寒澈瞧着她走近,眉头同样是一皱,眉宇间浮起如出一辙的厌烦与不耐。
寒绮在他三步外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寒澈,你居然还能有翻身的一日,真是叫人意外。
与你何干。
四个字,硬邦邦地掷出去。
寒澈素日在族里那份不动声色的淡然,到她面前就全然不作数了——他对这位寒家大小姐的嫌恶,向来是连装都懒得装的,开口便是一句顶回去的硬话。
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不讨人喜欢。寒绮俯视着他,唇角扯出一抹冷意,一副居高临下训人的口气,看来这三年废物的日子过下来,倒是一点没磨平你的刺。
又是这种口气。
寒澈心里厌烦地叹了一声,微微偏过头,把这一年未见的女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月白院服,漆黑剑鞘,束到腰际的长发。然后,他的目光缓缓下移,停在她左膝那处被衣料遮住的地方。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你左膝上那道疤,还疼么?那日之后,可还有旁的什么人,替你上过药?
寒绮脸上的冷笑僵住了。血色先是从她脸上退得一干二净,随即又翻涌上来,整张脸涨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