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星海娱乐顶层会议室。
百叶窗被尽数拉下,将初秋刺眼的阳光切割成斑驳的条块。
苏玉坐在长条实木会议桌的主位,左手大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铂金素圈。金属边缘摩擦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成了这片冷硬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四个小时前,那个站在公寓门外试图用突袭打乱谈判节奏的英国老头,此刻正坐在她的正对面。
艾伦的心理战术彻底落空了。
清晨五点半,苏玉根本没有在公寓客厅里接待他。她直接拨通了物业保安的电话,将这位企鹅兰登的高级编辑“请”去了附近快捷酒店的大堂,硬生生让他坐在漏风的沙发上喝了三个小时冷掉的袋泡红茶。
“苏女士,您的待客之道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艾伦整理了一下考究的粗花呢西装,抬起右手,缓慢而仔细地转动着左边袖口上的红宝石袖扣。
他那圆润的伦敦腔里,夹杂着一丝被打乱阵脚的不悦。
“商业谈判只看筹码,不看交情呀。”苏玉将一份空白的备忘录推到桌子中央,“艾伦先生既然提前了三十个小时飞越半个地球,想必是带了足够的诚意嘛。”
林洋靠在会议室角落的阴影里,嘴里咬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
他能敏锐地扫描到艾伦身上那种根深蒂固的文化优越感。那种属于老牌帝国出版商高高在上的姿态,并没有因为早上的吃瘪而减少分毫。
“当然。”艾伦微微扬起下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精美的全英文合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二十万英镑。”
他吐出这个数字时,语速放得极慢,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镀着施舍的金光。
“企鹅兰登书屋愿意出资二十万英镑,一次性买断《查令十字街84号》的全球全版权。包括且不限于纸质出版权、电子流转权以及所有的影视、戏剧衍生改编权。”
坐在侧边的孙岚倒吸了一口冷气。
高跟鞋在桌底不安地蹭了一下地毯。
二十万英镑,折合人民币将近两百万。对于一个毫无名气、甚至连真名都不敢露的“佚名”马甲来说,这笔钱在当前的国内出版界绝对算得上一笔巨款。
但孙岚很清楚,这叫杀鸡取卵,连骨头都要嚼碎了咽下去。
“苏女士,您必须明白一件事。”艾伦看着苏玉,眼神里透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英国文学界有着自己非常严苛的审美标准。”
他再次转动红宝石袖扣,金属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一部来自东方国家的匿名作品,想要在伦敦查令十字街的独立书店里获得一席之地,需要企鹅兰登动用非常庞大的营销资源去为其背书。”
艾伦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
“我们愿意给一位中国作者提供在泰晤士报文学版露面的机会,这本身就是一种无上的荣耀。二十万英镑的买断费,足以体现我们的慷慨。你们不需要承担任何市场风险。”
林洋眉头微皱。
牙齿咬紧了烟嘴,劣质烟草的苦味在舌尖蔓延。
这种将文化掠夺包装成恩赐的嘴脸,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孙岚已经慌了神,她侧过身,放低声音对苏玉说道:“苏总,这个价格虽然低于预期,但对方态度这么强硬,如果谈崩了,我们前期投入的心血就全白费了。天禾娱乐那边还在盯着我们……”
苏玉连看都没看孙岚一眼。
她停止了摩挲戒指的动作。
“艾伦先生。”
苏玉开口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没有使用中文,也没有让孙岚翻译,而是直接切换成了一口流利至极、带着纯正牛津腔的英语。
“您似乎对企鹅兰登目前的处境,缺乏最基本的认知呢。”
艾伦转动袖扣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根据企鹅兰登上一季度的公开财务报表显示,你们在传统文学板块的营收下滑了百分之十四。”苏玉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属于娱乐圈铁腕推手的气场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整个英国文学界正处于长达十年的灵感枯水期。你们书架上摆满的,全都是那些无病呻吟的流水线工业品。你们的读者已经厌倦了那些毫无灵魂的辞藻堆砌。”
她每一个英语单词都咬得极重,像一柄柄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对方虚伪的外衣。
“你们不是在给《查令十字街84号》提供背书,你们是在指望这部作品来拯救你们摇摇欲坠的古典文学市场嘛。”
艾伦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