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洋推开虚掩的红木门,老旧合页发出一声微弱的干涩摩擦音,直接切断了书房里那丝沉闷的抽泣。
苏玉肩膀微不可察地一僵,迅速抬起手背蹭过眼角。她试图将那叠泛黄的横格草稿纸藏进宽大的羊绒外套下。
林洋没有退出去,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一步步走向那团昏黄的台灯光晕。
书房里弥漫着高浓度精神稳定剂那种淡淡的薄荷苦味。三台高精度曲面显示屏虽然已经熄灭,但残留的静电还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满地都是揉碎的废弃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针对企鹅兰登的防御性法律条款。
在这片狼藉的商业战场中央,苏玉却像个迷路的小女孩,死守着几张手写的故事大纲。
“不是说去睡四个小时?”林洋拉开她对面的真皮座椅,坐下的动作很轻,怕惊碎了这满室脆弱的月光。
苏玉没有看他。她左手拇指习惯性地搭上无名指那枚铂金素圈戒指,缓缓摩挲着微凉的金属边缘。金属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睡不着呢。”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那层平日里伪装出来的清冷外壳被泪水泡得发软,“这篇叫《小王子》的童话框架,你是在哪里找来的灵感嘛?”
林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干瘪的香烟,咬在嘴唇间,没有拿打火机点燃。
“一个关于驯服与被驯服的故事。”林洋双手交叉,手肘撑在实木桌面上,“随便写写,用来对付天禾那帮人的武器罢了。企鹅兰登那群人只看到了《查令十字街84号》能填补他们长达十年的灵感枯水期,却不知道,真正能撕裂他们文化傲慢的,是这本《小王子》。这不仅仅是个童话,这是个能把成年人灵魂按在地上摩擦的核武器。”
“骗人呀。”苏玉将那叠草稿纸重新铺展在桌面上。
纸页边缘被她捏得有些发皱。台灯的光线打在第三页的页脚上,那里有一行林洋用蓝色钢笔写的批注:
【正因为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这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苏玉盯着那行蓝色的墨迹,眼眶再次泛起难以遏制的红潮。
“五年前,天禾娱乐上市前夕,吴哲为了填平财务漏洞,硬生生把五千三百万的假账黑锅扣在星海头上。”苏玉的声音开始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一个人扛着这笔烂账,在娱乐圈的泥沼里摸爬滚打了整整一千八百多天。天禾的法务团队就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我。他们切断了星海所有的商务资源,买通媒体造谣我们的艺人,甚至派人在半夜往工作室的大门上泼红油漆。”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
“为了还清这笔钱,为了保住星海最后一点骨血,我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赚钱机器。我逼着手下的艺人去接那些低俗的商演,我跟那些脑满肠肥的投资人拼酒拼到胃出血被送进急诊室洗胃,我把每一个试图靠近我的人都当成潜在的敌人,用最恶毒的语言把他们刺伤。”
她抬起头,那双素来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满布血丝。
“所有人都在骂我是个为了利益可以把对手生吞活剥的疯女人。”
苏玉惨笑了一声,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林洋,我是那朵浑身长满刺的玫瑰吗?”
林洋取下嘴里的香烟,将其折成两段,扔进旁边的废纸篓。
烟草碎屑散落一地。
“你不是玫瑰。”林洋放慢了语速,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是那只一直在等别人来驯服的狐狸。你用强硬和冷酷把自己伪装起来,只是因为你害怕再次被抛弃,害怕再次替别人背上五千三百万的黑锅。”
这句话像一柄无比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切开了苏玉层层包裹的心理防御。
窗外一阵秋风扫过,庭院里的枯叶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悲观的人会觉得这是寒冬降临的丧钟,但在林洋眼里,这只是旧事物为新生腾出空间的必然过程。
苏玉咬着下唇,强行吞咽下喉咙里的酸涩。
“这五年里,我每天晚上都要靠两片安眠药才能闭上眼睛。”她抓着羊绒外套的边缘,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雾,“我害怕一睁眼,天禾的法务团队就带着新的传票站在门口。我害怕星海最后一点骨血被吴哲那帮人吸干。”
她看向林洋,目光穿透了昏暗的光线。
“直到你把这叠手稿放在我面前。”
“林洋,你在这个故事里写,如果有人驯服了狐狸,狐狸就会认得风吹过麦浪的声音,因为那和那个人头发的颜色一样。”
苏玉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水光的笑意。
“你把星海从悬崖边拉了回来,现在又把这么珍贵的东西交给我。”
“你知不知道,这会让我产生一种错觉呀。”
林洋没有接话。
他清楚地知道,在这个残酷的资本世界里,两个满身伤痕的人互相靠近,需要支付多么庞大的代价。彻底敞开软肋,意味着将一把足以杀死自己的刀,递到了对方手里。
“这不是错觉。”林洋身体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天禾的封杀也好,那五千三百万的旧账也罢,从今天起,不是你一个人在扛。”
他指了指桌上的草稿。
“这本《小王子》,还有那本《查令十字街84号》,就是我们反击的筹码。我会把它们一本本写出来,你负责把它们变成刺向天禾心脏的利刃。”
苏玉静静地看着他。
眼底的泪光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那种属于上位者的清冷气场再次回到了她的躯壳里,但这一次,不是为了防御,而是为了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