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慧兰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一只土布袋,门缝后的灯光照在她冷硬的脸上。
她的老花镜滑到鼻梁中央,镜片后那双眼睛像两把刚开封的裁纸刀,从沙发、制服、歪掉的领结,一路扫到林洋还没来得及整理好的衬衫领口。
“苏玉。”她一字一顿,“解释。”
苏玉整个人僵在沙发边,先前那点娇羞被母亲这一声叫得无影无踪。她伸手去够外套,偏偏短外套落在茶几另一侧,手伸到半路又意识到自己这姿势不合适,脸烧得更厉害。
林洋脑子里空了半秒,下一刻抓起沙发背上的毯子,先把苏玉裹住,又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外套,动作乱得像第一次上台的群演。
“妈,不是,苏教授,您听我说。”
苏慧兰看向他。
“你叫我什么?”
林洋嘴角一抽。
完了,称呼错题。
苏玉裹着毯子坐起来,声音发虚:“妈,你怎么突然来了呀?”
“我提前给你发了消息。”苏慧兰把土布袋放到玄关柜上,换鞋时动作一丝不苟,连鞋尖都摆得对齐,“你没回。我以为你在忙,正好路过京都,想把你外婆托人带来的东西放下。现在看来,我来得很巧。”
林洋很想说一点都不巧。
他更想回到十分钟前,把门反锁,再把自己塞进企鹅兰登的合同夹层里空运伦敦。
苏慧兰走进客厅,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只深蓝色盒子。盒盖半开,防尘纸露出一角,像犯罪现场来不及藏好的证据。
她停在茶几前,弯腰看了一眼英文店名。
“伦敦高定?”
苏玉嗓音更轻:“衣服而已。”
“衣服当然是衣服。”苏慧兰抬眼,“问题在于,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女儿身上,又为什么出现在晚上十点半的客厅沙发旁。”
林洋立刻站直。
他觉得自己应该承担责任,至少不能让苏玉独自被审。
“苏教授,这个是我买的。”
苏慧兰的目光转向他,像学术答辩现场突然发现论文引用造假。
林洋咳了一声:“之前跟苏玉有个玩笑,我答应过她,等有钱了买一件礼物。这个,属于礼物范畴。”
“你有钱了?”
四个字,平平淡淡,却比任何责备都锋利。
林洋卡住。
他不能说刚从企鹅兰登那里薅了一大笔锁席费,也不能说你女儿刚把国际出版巨头谈到脸色发白,更不能说我其实是佚名,写过《查令十字街84号》,还顺手弄出一本《小王子》。
这些话在岳母眼里,听起来像夜场骗子的自我介绍。
“最近项目奖金发了一点。”林洋选择了最保守的说法。
苏慧兰冷笑。
她是京大中文系教授,常年批学生论文,最擅长从一句话里抓逻辑漏洞:“项目奖金发了一点,就买伦敦高定?林洋,你对‘一点’的定义很有研究。”
苏玉忍不住开口:“妈,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苏慧兰回头,“你隐退五年,星海那摊旧账我不是没听说过。你结婚,我反对过,你不听。后来你说他人好,我也忍了。可人好,不等于可以心安理得靠你养着,还把婚姻过成这种样子。”
“不是靠我养。”苏玉皱眉。
“那靠谁?”苏慧兰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落得清楚,“靠他那份广告公司工资?还是靠你替他遮遮掩掩,把外界所有风雨都挡在外面?”
林洋心口被轻轻刺了一下。
他知道苏慧兰不是完全无理取闹。站在母亲角度,她看到的只有一个名声不显的女婿,一个隐退天后女儿,还有一套足够让任何长辈当场眼前发黑的制服。
这场面,换谁都得怀疑人生。
“苏教授。”林洋把毯子往苏玉肩上拉好,自己后退半步,“今晚这事是我考虑不周。您要骂就骂我,别说她。”
苏玉侧头看他。
她被毯子裹着,发丝散在颊边,刚才还羞得想找地缝,现在眼底却有了细小的水光。
苏慧兰也看见了。
她的眉头皱得更深。
女儿护他,他也护女儿。若单论这一点,倒不像临时演出来的。可正因为不像,才更让她不安。一个母亲最怕的不是女儿吃苦,而是女儿吃苦还觉得甜。
“你先去换衣服。”苏慧兰对苏玉说。
苏玉没动。
“妈……”
“去。”苏慧兰语气加重,“我不想在客厅里继续讨论这套衣服的学术价值。”
林洋差点没忍住笑,又硬生生把笑意咽回去。
苏玉瞪了他一眼,裹着毯子起身,抱起外套和盒子往卧室走。经过林洋身边时,她借毯子遮挡,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那一下很短,却像给他递了张免死金牌。
别怕。
林洋懂了,心里那点慌乱也稍稍散开。
卧室门关上后,客厅只剩他和苏慧兰。
苏慧兰把土布袋打开,里面是几包晒干的蘑菇、一罐蜂蜜、两袋小米,还有一叠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她把食材一样样取出来,摆放得很齐,像在整理课堂讲义。
“坐。”她说。
林洋坐到单人沙发上,只坐了半边。
苏慧兰看着这个细节,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你们平时就这样过日子?”
林洋很诚实:“平时没这么刺激。”
苏慧兰眼神一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