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最后一捺上划破纸张,墨迹顺着裂口洇出一小团蓝。
老李的手停了三秒。
桌边那杯凉茶晃了晃,水面慢慢归于平静。他盯着合同上的名字,嘴角抽了两下,像是刚把自家孩子送出去,又像是终于把一块烫手的炭扔进了别人怀里。
“十年啊。”他拔下笔帽,扣了两次才扣准,“我这辈子结婚都没签过这么厚的东西呢。”
“后悔还来得及。”林洋压住被划破的那一页,手里却没松。
“来不及啦,章都盖了。”老李把公章塞回帆布包,腰往下一弯,“租金还砍一半,六个月免租。唉,我回去怎么跟你刘姐交代啊?”
苏玉核对完骑缝章,头也没抬:“就说厂房有人修,屋顶不用你补,消防不用你跑,排水堵了也不找你。”
“这么一说,好像也行啊。”
“违约金是全年租金三倍。”
老李刚直起来的腰又弯了。
“苏总,您这人吧……说话真不适合送客。”
“慢走。”
老李抱起包,走出两步又转回来:“对了,楼下那家便利店关门了,你们明天买水得去前街。”
“老板回老家了?”林洋问。
“不知道啊,可能房租涨了吧。”
这事没人再接。
老李踩过刚铺好的防尘垫,鞋底留下一道灰印。他低头看见了,想拿袖子擦,又觉得不对,最后用鞋尖蹭了两下,灰印反而大了一圈。
他跑得更快了。
铁门合上,林洋拿起那份合同。划破的一页已经贴了透明胶,裂口仍在,“星海娱乐”四个字正压在蓝墨边缘。
十年。
在这座连一间办公室都能被人半路截走的城市里,星海终于钉下了第一根属于自己的桩子。
苏玉从他手里抽走合同:“别看了,再看租金也不会自己涨回去。”
“我是在欣赏战利品。”
“老李听见会回来哭。”
“那关门,放老周。”
她抬眼看他,嘴角刚动,厂房深处便传来一阵金属碰撞声。
“谁又把线盘扔过道了啊?明天谁摔了我可不管,先说好啊!”
老周的嗓门从录音区一路传过来。
苏玉把合同装进文件袋:“还真放出来了。”
下午五点,斜阳穿过旧纺织厂保留下来的高窗,在水泥地面切出一块块橙红色的光。原本锈死的吊轨被刷成哑黑,裸露的红砖墙没有封,旧机器拆除后留下的螺栓孔也被刻意保留。新装的玻璃会议室嵌在厂房中央,像一只亮着灯的透明盒子。
门口的公司标牌还蒙着红布。
明天上午九点,正式挂牌。
而现在,红布下方歪着一角,负责布置的员工正踩着梯子调整。有人抱着花篮从大厅穿过,有人蹲在地上贴媒体动线,胶带粘住了裤腿,站起来时带出长长一截。
“别动!”苏玉夹着名单走过去,“往左两厘米。不是你,是牌子。”
梯子上的员工僵住:“苏总,两厘米看得出来吗?”
“明天照片拍出来就看得出来了。”
林洋看了一眼:“差不多得了吧。”
苏玉转头。
“往左三厘米。”林洋立刻改口。
员工在梯子上憋笑,肩膀抖了一下。
苏玉用笔划掉“门厅标识”,继续往下核对:“签到台、媒体区、主舞台、灯光。来宾名单还有六家没确认,品牌方有两家临时加人。你晚上把发言稿看一遍。”
“还要发言?”
“你是创始人。”
“我负责鼓掌行不行啊?”
“可以。等主持人问创始人去哪儿,我说腰酸,先回家了。”
林洋看向她:“你腰酸?”
“站一天了嘛。”
“让人搬把椅子。”
“不用。你头上有个线头。”
“哪儿?”
苏玉伸手到一半又收回来:“掉了。录音棚那边检查了吗?”
“老周盯着。”
话音刚落,玻璃门被撞开。
老周抱着一只平板冲出来,脖子上挂着测线仪,后背的灰色T恤湿透一大片。他跑得太急,左脚踢到地毯边,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怀里的平板差点飞出去。
“出事了,林总,设备出事了啊!”
林洋接住平板:“先喘。”
“喘不起啦。”老周撑住膝盖,指着屏幕,“调音台,主控台,还有两组数字接口,全扣海关了。”
苏玉手里的笔停住:“什么原因?”
“报关资料复核。说是设备用途跟申报分类可能不一致,今天下午四点四十七分发的通知。”老周抹了把汗,越说越快,“货代刚才还跟我说最迟今晚到呢,我是说,嗯,明早六点。现在别说六点,下周能不能出来都不一定。”
“缺这批设备,影响多大?”苏玉问。
“录音棚没法按原方案跑。明天揭牌那个音效展示,也得开天窗啊。”
大厅里还在忙。
一名员工推着装饰绿植从旁边过去,叶片轻轻擦过玻璃。远处有人试话筒,数着一二三,音响里只有单调的电流声。
林洋盯着扣货通知,右侧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
连续几晚没睡够,那根筋像被人隔着头皮拧紧。他抬手按住,视线落在通知时间上。
四点四十七分。
货代现在才打电话。
不对。
“之前没有任何复核消息?”
“没有啊。”老周摇头,“手续我跟了三遍,连木箱熏蒸证明都补齐了。那个、那个代理还说这批最省心。结果临门一脚,啪,给咱们扣了。”
林洋把平板递回去:“谁能影响复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