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监按下琴键。
单音响起。
林洋没有看他的手。
“E。”
总监脸上的笑淡了。
“设备可能移调。”
“这台键盘的移调参数是零。”
“那是触键问题。”
“触键改变力度,不改变音高。”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总监将手离开琴键。
“林导现在的状态,能分清半音?”
这句话说完,舞台两侧彻底安静。
他问的不只是一个音。
林洋三天闭关、精神失控、被医生送来现场的事,早已传进乐队。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这个深陷抄袭风波的人,究竟还有没有站在总导演位置上的资格。
林洋看向鼓组。
“借鼓槌。”
鼓手愣了一下,把手中鼓槌递过去。
林洋没有坐上鼓凳。
他走到镲片前,拇指压住鼓槌末端,试了试重量。金属镲片映出他的半张脸,眼下青黑,嘴唇干裂,视线却已经不再游离。
“你觉得我听错了。”
总监没有接话。
“那就听一遍。”
鼓槌落下。
第一声敲在镲帽边缘。
清脆,短促。
第二声从反拍切入,紧贴着上一声的尾音。第三、第四声迅速错开,原本规整的四拍被拆成数个长度不同的碎片。
台下的乐手还没数清,下一组节奏已经压上来。
重音不断换位。
三连音嵌进十六分音符,连续切分跨过小节线。每当耳朵以为节奏即将回到正拍,鼓槌便从半拍之外落下,把预判推翻。
密,却不乱。
快,却每一击都有位置。
鼓手站在旁边,嘴唇微张。
他下意识抬手,在腿侧跟拍。只跟了两小节,手指便停住。林洋敲出的不是炫技练习,而是把刚才那段编曲的全部节奏骨架拆开,重新放进一只镲片里。
第五十七码。
第二拍。
那枚错误的E,被鼓点单独空出一个位置。
林洋的鼓槌悬在镲片上方,没有落。
总监听见了。
所有乐手都听见了。
那个空位比任何质问更清楚。
错音就在这里。
鼓槌再次落下。
节奏骤然收束,所有破碎切分在最后一拍同时归位。余音沿着演播厅墙面扩散,顶灯下悬着的金属灯架都像在轻微震动。
没有人说话。
林洋把鼓槌递回去。
鼓手伸手接了两次,第一次没接稳。
木质鼓槌从两人之间落下,撞在舞台地板上。
咚。
林洋眼前发黑。
刚才那段不到一分钟,却把身体里所剩不多的力气抽空。他手掌按住镲片支架,等眩晕退去,才重新站直。
乐队总监仍坐在键盘前。
他看着林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喉结缓慢滚动。
“第五十七码,”他开口,“是E。”
林洋没说话。
总监低头调出工程记录。
屏幕上,刚才的演奏数据被完整保留。移调参数为零,按键位置清楚标着E。
不是设备。
不是谱。
是他故意弹错。
总监删掉那条错误数据,将手重新放回琴键。
“从头来。”
这次没人交换眼神。
弦乐组翻回第一页,铜管抬起乐器,鼓手捡起地上的鼓槌。纸张、金属与座椅调整的声音在台上接连响起,几秒后全部归于平静。
林洋走回舞台中央。
“第五十七码,升F。”
总监按下正确的音。
“升F。”
林洋点头。
“第三段铜管提前半拍。”
“明白。”
“鼓组不要追键盘,跟人声。”
“明白。”
回答从各个声部传来。
不再迟疑。
导播间外,工作人员放下手机。天芒大楼前仍挤满记者,十二张版权证明仍挂在热搜上,平台的警告邮件一封接一封送进公关部邮箱。
演播厅内,节拍器重新亮起。
一。
二。
三。
四。
音乐从黑暗观众席前方升起。
林洋转过身,面向那片尚未开放、没有掌声、也没有一个观众的座位。
几小时后,这里会坐满人。
而第一盏直播红灯,正在他头顶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