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拇指摸到了拨片上那道极细的裂纹。
林洋闭上眼。
“下去”的喊声还在演播厅里翻滚。有人跺脚,有人吹口哨,有人用灯牌边缘敲打座椅靠背,三千人的声音挤成一堵墙。
耳返里没有伴奏。
也没有舞台总监的催促。
电流断了。
世界只剩呼吸、心跳,以及指腹下六根绷紧的琴弦。
林洋没有呼叫导播。
他也没有看台下。
右手抬起。
主摄像机把镜头推进,画面里只剩一只握着拨片的手。苍白指节压在旧吉他上,虎口留着针孔,食指侧面有一道刚裂开的细口。
拨片向下。
扫过琴弦。
轰!
一记凌乱三和弦撞进主扩音箱。
没有鼓,没有贝斯,没有弦乐铺底。那声音粗粝,压着不协和音,第二根弦还带着轻微打品。
可它足够响。
墙上用口红反复画过的那个和弦,被一把旧木吉他从三天黑暗里拽出来,砸进三千人的耳膜。
倒彩声断了一截。
林洋睁开眼。
红色音符从视野边缘向中央收缩。脑后那根绷了三天的神经被第一记扫弦拉紧,疼痛沿耳后切进太阳穴。
他按下第二枚和弦。
沙哑嗓音贴着麦克风冲出。
“谁把我的名字,钉在失火的墙——”
第一首,摇滚。
琴弦重扫,低音压住观众席残留的嘘声。他没有唱主歌,也没有留前奏,开口便是最高处的副歌。
“那就让灰烬看清,我还站在光上!”
最后一个字拉开。
右手没有停。
节奏从四拍硬摇滚向内收,重音挪位,和弦里的三音被抽掉。粗暴失真感退开,指尖勾出两枚干净泛音。
第二首,民谣。
“旧车站不卖归途,只卖凌晨的风。”
“我把没寄出的信,塞进你空着的手中。”
前排一块“抄袭狗”的灯牌还举着。
灯牌后的人没有再喊。
林洋的左手沿琴颈上移。疼痛钻进指骨,视野短暂发红,他咬住口腔内侧,指尖压出一组七和弦。
切分节奏落下。
第三首,R&B。
“别问我晚了几秒,心跳从不看钟。”
“你关门那一刻,我还留在门缝中。”
尾音没有落地。
拇指敲击琴箱,食指与中指交替勾弦。木质闷响代替鼓点,低音弦形成贝斯走向,高音区旋律沿反拍往上抬。
观众席里有人举起手机。
不是拍笑话。
镜头在录他的手。
包厢内,天芒总裁的掌声没有落下。他两只手停在身前,右掌缓慢收回,抓起桌上的手机。
屏幕光照亮他的下颌。
林洋看见了。
也只看了一眼。
第四首已经切入。
五声音阶压住蓝调和声,右手从扫弦改成轮指。琴声中多出一段向下滑落的尾音,古意从钢弦的摩擦里抬头。
第四首,中国风。
“长街落一笔霜,旧伞遮半轮月。”
“你若不肯回望,我替人间等一夜。”
观众席彻底少了一半杂声。
后台导播间仍在抢修伴奏,可没人敢切画面。实时观看人数从开播时的一千两百万冲过两千万,曲线陡得失去正常弧度。
平台审核员把手从紧急断流键上移开。
没有人下令。
他们只是不敢按。
林洋的额角渗出汗。
一滴沿颧骨落到下巴。
颅内的痛开始分层。每一次换和弦,耳后便有一根针向里推进。他很清楚代价是什么:记忆中的成品越完整,身体越快崩掉。
十段。
只需要十段。
天芒能倒填十二首的登记日期,却填不了全世界正在目睹的创作时间。
他要的不是证明某一首歌属于自己。
他要让“十二首”这个数字,当场失去意义。
右手压住琴弦。
全场安静零点几秒。
第五首从一记干净的下行低音开始。
爵士。
“敬你杯中没说的话,敬我笑得还算优雅。”
“散场别替我叫车,我和孤单住同一家。”
观众席传出一声短笑。
很轻。
后排有人刚笑出来,便抬手捂住嘴。他身旁的女孩把“滚出乐坛”灯牌翻了个面,背面空白,只剩几道胶带印。
林洋听见那声笑。
嘴角没有抬。
他把节奏推快,手掌压弦,切出短促颗粒。
第六首,放克。
“鞋底踩碎坏消息,领带拴不住呼吸。”
“要审判就排好队,我今晚不收利息!”
这一次,笑声更明显。
前排有人脱口喊道:“这句够损!”
旁边戴黑帽的男人立刻吹响口哨。
尖锐声穿过笑声,连续三次。
第二排也有人接上。
这是天芒提前安排的干扰。几个人分散在不同区域,只要现场气氛开始转向,便用嘘声重新带节奏。
“抄的!”
“谁知道是不是提前写的!”
“别演了!”
林洋的手背绷起青筋。
拨片裂纹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