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八年,春。
北疆大地无春。
北风依旧卷着戈壁寒沙,扫过千里荒芜田垄,掠过无人收拾的荒坟野冢。关内京师早已冰雪消融、草木抽芽,唯独延绥、固原四镇,终年被一层沉沉死气笼罩,山河失色,民生凋敝。
西安,三边总督府。
这座坐镇西北、节制四镇的官署,青砖黛瓦整洁肃穆,朱门高墙威严规整,庭前青石地被日日清扫,纤尘不染。院内几株古柏苍劲挺拔、四季常青,衬得整座府邸清正端方、气度雍容。
外人眼中,此处是大明西北最后的屏障,是镇抚边疆、安定一方的重臣府邸。
府邸正堂,窗明几净,书香袅袅。
一身藏青色锦质官袍的洪承畴,正端坐案前。
他年近四十,面如冠玉,眉目温雅,颌下三缕短须打理得整齐洁净。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细笔,姿态从容,神色淡然,周身不见半分沙场戾气,唯有文人儒臣的温润儒雅、沉稳持重。
案上摊着朝廷新近下发的邸报,笔墨砚台摆放井然,一侧陈列着经史子集、舆图古籍,雅致清正,绝无半分浊秽。
谁也不会相信,这一副世人称颂的贤臣皮囊之下,藏着一颗噬民噬国、阴毒入骨的豺狼之心。
堂外春风穿廊,檐下铜铃轻晃,声响清浅平和。
心腹参议张第躬身轻步入内,垂首屏息,不敢惊扰这份宁静肃穆,低声禀报:“督主,四镇月报尽数汇总完毕,豪强坞堡粮产、边军兵甲员额、市井民生户籍,一切如常,无半点异动。”
洪承畴落笔未停,字迹端正遒劲,不见丝毫波澜,淡淡开口,声线温雅温和:“流民骚乱可平?乡野流言可止?”
“尽数平息。”张第恭声应答,“几处山野流民聚集之地,皆按旧例分化处置。青壮编入辅兵,老弱遣散荒野,零星闹事者就地格杀,全境安稳,无敢作乱之人。”
闻言,洪承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悲悯苍生,又似是淡然俯瞰,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乱世当用重典,边陲不可容乱。”
他缓缓搁下笔,抬手拂去袖口微尘,语气从容平和,字字皆是圣人语调、贤臣说辞:“西北地瘠民贫,民风顽劣,流民多是好逸恶劳、滋事扰民之辈。本督镇边数载,镇暴乱、固边防、安四境,方得今日片刻安稳。若非本督层层约束、强力镇抚,北疆早已烽烟四起、生灵涂炭。”
一番话,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他将年年兼并、层层盘剥逼出的万民绝境,轻描淡写归为民风顽劣;将自己以乱养乱、噬民固权的滔天祸行,粉饰成镇边安民、劳苦功高的社稷之功。
张第俯首称颂:“督主仁心谋略、文武双全,以一文臣之身镇守北疆十余年,压乱局、御外患、稳边陲,实乃大明西北柱石,万民仰赖!”
堂内静谧清雅,称颂之声婉转悦耳。
洪承畴安然受之,无半分愧色,抬眸望向窗外晴空万里,眼底藏着一丝深不见底的傲然与掌控。
在他眼中,整个北疆,早已是铁板一块、尽在掌握。
韩城薛氏世代效忠,为他立名奠基;四镇豪强利益捆绑,为他供血养势;边军将佐皆是心腹旧部,唯他马首是瞻;南都黑莲暗线遥遥呼应,为他遮掩罪业、疏通朝野。
朝堂之上,无人知北疆真相;市井之间,无人敢议督主是非。
那些山野流民的血泪、乡野百姓的怨恨、无数冤死亡魂的悲泣,不过是他登顶权位、割据一方的垫脚石,微不足道、翻不起半点风浪。
“近日可有南都密讯?”洪承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深沉。
张第连忙回道:“黑莲信使三日前抵境,传来南都指令。江南世阀诸事安稳,朝堂制衡依旧,让督主照旧稳守北疆,维持边地动荡之势,不必急于收局,持续耗损大明国力、牵制北方兵力即可。”
“另外,信使提及,近日山野之间似有零星暗动,流民归乡者渐多,有不知名势力在三边乡野散播安民政令、收拢民心,只是规模极小,不成气候,无需多虑。”
“安民政令?收拢民心?”
洪承畴低声重复一句,眸中温润之色微微褪去,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阴翳。
他执掌北疆十余年,最懂西北苍生的秉性。
被苛税、兼并、战乱反复碾压的流民,早已麻木绝望,只知求生、不知感恩,最是凉薄易碎,也最是容易被利用、被煽动。
这么多年,他死死掐着北疆万民的生路,拒安抚、拒归田、拒休养,就是要让百姓永处绝境,永无安稳之日。
人无生路,方有求他之路;民无根基,方无反抗之力。
唯有万民流离、四方动荡,他手中的兵权、财权、话语权,才能永远稳固。
“何人所为?”洪承畴淡淡发问,语气平静,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
“暂无确切踪迹,似是山野流民自发聚拢,效仿乡约自治,并无官军、世家插手痕迹。”张第据实回禀,“属下已派人暗中巡查,封禁流言、驱散聚众流民,些许山野蝼蚁,翻不起大浪。”
洪承畴微微颔首,眼底阴翳缓缓散去,重归儒雅淡然。
在他的认知里,三边山野,皆是任人宰割的蝼蚁苍生,无官无势、无兵无甲、无谋无断,就算暗中聚拢、妄谈安民,也不过是垂死挣扎、自取灭亡。
他手握数万边军、掌控四镇命脉、背靠南北黑暗巨势,一座总督府,便足以镇压整片西北山河。
蝼蚁之辈,纵有怨怼,何足惧哉?
“不必费心打压。”
洪承畴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俯瞰众生的漠然,“乱世之中,最不缺的就是求活之人。些许小恩小惠,只能惑一时愚民,撑不得长久。待秋粮征收、边军整训完毕,四方自然重归掌控。”
他深谙人心,看透乱世生存本质。
乱世无恒恩,唯有恒威。
所谓民心、所谓大义、所谓山野公道,在绝对的兵权财势、黑暗棋局面前,皆是虚无缥缈、不堪一击。
当年他以数百流民尸骨换赫赫功名,以万民血泪筑割据根基,十余年来风雨不动、权位日盛,早已笃定——苍生可欺、民心可弃、天道可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