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第连连称是,又禀道:“另有一事,延绥赵氏、固原吴氏昨夜暗中求见,询问秋粮赋税、私盐通路之事,想请督主放宽些许禁令,扩充季度收益。”
洪承畴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笑意,温和却凉薄:“告诉他们,可适度松放。”
“连年紧绷,豪强需养力,暗网需供血,边军需耗银。北疆这块肥肉,本就是大家共食之利,不必过于严苛。”
他从来不是孤身一人的奸贼,是整个利益集团的核心执棋者。
适度放宽禁令,便是默许豪强加倍盘剥、肆意敛财,让四方百姓再添一层压榨之苦。
民脂愈刮愈尽,豪强愈养愈肥,他的根基便愈扎愈深。
张第心领神会,躬身领命:“属下即刻传命。”
正当张第欲转身退下之时,总督府外忽然刮起一阵狂风,穿堂入舍,吹得案上邸报簌簌翻动,檐下铜铃骤然急促作响,打破了满室清雅安宁。
春日无风起狂飙,天暗云沉。
洪承畴眸光微凝,抬眸望向阴沉下来的天际,温润的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
这不安来得莫名,无根无据,却萦绕不散。
他坐镇北疆十余年,杀伐无数、罪积如山,早已心神坚韧、无所畏惧,从未有过如此心绪浮动。
“何事风起?”他低声自语。
张第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只当是寻常春日变天,随口回道:“边陲多风,春日变天乃是常事,督主不必介怀。”
洪承畴沉默不语,指尖轻轻敲击案几,节奏缓慢,若有所思。
他熟读史书、深谙权谋,一生布局缜密、步步为营,从无疏漏。
可近日,总觉四方隐隐有变,暗处似有一张无形大网,正悄然收紧,无声无息,笼罩整片北疆。
他看不见网影,摸不到杀机,却能清晰感知——
有一股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山野之力,正在暗处生根、发芽、攒聚锋芒。
有一柄沉淀了十余年万民血泪、千桩冤屈罪证的审判之刃,正在暗处默默淬炼、寒光渐露。
总督府的儒雅宁静、权位安稳,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虚假平和。
他高居庙堂之上,看得见四镇表象的安稳,看得见豪强俯首的顺从,看得见朝堂给予的贤名,却唯独看不见——
千里黄龙山脉深处,那座隔绝风雪的溶洞之中,无数卷宗罪证已然成册,南北双线罪链彻底闭环,四层毒根被逐条剖开、层层曝光。
他以为扎根山河、牢不可破的黑暗根基,早已被万民看透、被谍网锁死。
他以为可以永世操控的乱世棋局,早已被人悄然破局、静待收网。
溶洞之内,无春风、无暖阳,唯有凛冽肃杀、铁血惊雷。
柳如烟端坐卷宗之前,指尖翻过最后一页江南世阀与黑莲中枢的往来密函,字迹清冷,字字落地有声:
“南北罪证全数归档,顶层勾结、地方依附、暗网布局、噬民酷刑,桩桩有据、件件可查,洪承畴十年伪名、百年暗局,再无遮掩余地。”
王凤英立在巨型图谱之前,指尖轻点图谱上密密麻麻的坞堡、私寨、暗点,眸光凛冽如霜:
“北疆所有毒根节点、豪强据点、暗谍分布、私兵驻地,尽数标记落图,无一处遗漏、无一处脱网。”
王二手握炭笔,在图谱最顶端空白处,重重落下一笔,铁画银钩,杀气凛然。
落笔之处,只留二字——
【收网】
风声穿洞,烈烈作响,似是万千冤魂呜咽,似是万民公道回响。
黄龙群山万壑,悄然震动。
四方山野之间,无数潜藏的斥候、归乡的百姓、待命的义士,尽数收到暗令,蛰伏待机、悄然集结。
此前被驱散的流民、被封禁的流言、被压制的民心,从未消散,只是隐忍蓄力、静待天时。
西安总督府的春风儒雅、权倾四境,不过是末路奸贼最后的虚妄繁华。
洪承畴缓缓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重新拿起狼毫,神色再度归于温雅平静。
那一丝莫名的不安,被他强行压下。
他不信山野蝼蚁可撼权臣根基,不信万民怨气可破百年暗局,不信底层微光可照九重黑暗。
他依旧笃定,自己是执棋之人,是北疆主宰,是无人能撼动的大明柱石。
却不知——
春风已渡山河,黑暗已临终局。
他的盛世虚名、黑暗霸业、百年棋局,
终将在万民清算之中,碎得尸骨无存!
风雨欲来,西北将倾。
巨奸落幕,只待一朝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