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雾锁沧溟,焚海断寇
天启八年,九月十九,舟山。
东海浮起一层薄雾,如鲛绡平铺海面,漫过岛礁港湾,将万顷沧波的虚实尽数掩藏。
舟山渔民世代口传一桩异闻:近海浅礁栖居鲛人,人身鱼尾,性温不伤人,凡通夷卖国、鱼肉渔民的海商,行经这片海域必遭覆舟之祸。老辈人说,鲛人记着海上每一笔血债,时辰一到便来索还。朝野皆知,黑马骑士郑芝龙手握北洋水师,镇守东南海疆。唯有顶层少数人清楚一桩隐秘旧事:郑氏崛起依靠海上贸易,数十年来与泉州蒲氏暗通私货、分润舶来巨利。蒲氏把持南洋商路,郑氏掌控北洋航道,双方私下交易绵延多年,案卷尘封,成为海疆一根难以拔除的暗刺。
熊廷弼洞悉这层利益勾连,联合天启帝定下一盘险棋。若是令郑芝龙正面围剿蒲延昌,昔日私交极易让他投鼠忌器,斩草难以除根。最好的法子,便是设下诱敌死局:郑氏假意避战示弱,放出舟山防御空虚的假消息,引诱蒲氏联合荷兰舰队深入峡湾;正面杀伐全权交付红马骑士毛文龙,由一身清白、与海商豪强毫无利益纠葛的东江悍将执行屠夷诛奸。
三日之前,金陵南线行营一道加密手谕直送郑芝龙帅帐,秘不示人:
“蒲逆引外夷入寇,图谋输送军械白银接济江南世阀。郑氏素有海贸私契,恐碍决断。命郑芝龙撤出舟山水师主力,广布流言,佯作远赴南洋清剿海匪,示敌以空防。诱蒲延昌全军登陆入峡。正面作战交由毛文龙统领,北洋水师在外海游弋警戒,只围不战,不得抢先出手。若有贻误,新旧私罪一并追究。”
这是寅虎一脉的阳谋,借一场海战,一举三得:全歼海外援军、铲除蒲氏毒瘤、逼迫郑芝龙主动斩断旧日利益纽带,彻底纯化海防力量。
号令落地,表象迅速铺展。北洋水师战船陆续驶离舟山港湾,向远海移动。泉州、定海各处港口流言四起:郑芝龙领兵远航,舟山水寨守备单薄,有机可乘。更有渔户言之凿凿,说连日见雾中鲛人影踪,循着蒲氏船队而来,是来索百年旧债的。
蒲延昌闻讯大喜。他笃定凭着多年贸易情分,郑芝龙不会与自己死战到底,又见海面守军稀少,再无顾虑,倾尽全部筹码,邀约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一同北上。
薄雾笼罩的海面,北洋旗舰定海号甲板之上。
郑芝龙身着玄色镇海戎装,手扶冰凉舷栏,神色平淡,心底却清明无比。这场围杀,既是剿灭国贼,亦是给他自己斩断枷锁的契机。
身侧,毛文龙铠甲沾满风尘,自东江千里南下,悍然煞气扑面而来。今日他才是峡湾决战唯一的执刃者。大明三艘最顶尖的定辽级钢甲铁甲舰——定海、平胡、镇东,全部划归毛文龙调度。舰首重炮森然林立,是历经辽东战火淬炼的攻坚利器,专门克制西洋远洋战舰。
“大帅,辰龙归营。”
亲卫陈继盛压低声音禀报。
一道湿漉漉的身影翻身登舰。十二生肖暗卫辰龙朱在渊,青铜蟠龙面具挂满海水与海藻,唇间短匕寒光隐现。他吐出口中的苇管,声音沙哑沉稳:
“禀二位帅,蒲延昌深信水师远巡的消息,四十二艘荷兰战舰全速驶向舟山水道。我已在所有主力舰船底钉下磁石标记,三千夷兵、六百余门舰炮尽数入笼,没有一艘偏航脱队。方才水下潜行,被远海渔船撞见,岸上已传开‘鲛人引路、逆贼授首’的说法。”
毛文龙抬眼,骨骼咔咔作响:“午马布设的岸防炮阵是否就绪?”
“全部落位。”陈继盛回话,“午马朱追风亲自攀爬沿岸崖壁挑选炮位,三十门定辽大将军铜炮高低错落,整条水道没有一处射击死角。
依旧沿用围杀逆寇的旧法,布设双层火闸:水道入口沉没四艘旧福船,出口沉六艘,船舱堆满干柴、浸透猛火油。等待敌舰全数深入峡腹,再点燃后路火墙;待其慌乱突围,封锁前路,前后焚海,令其进退无路。”
郑芝龙缓缓开口,敲定全盘安排:
“我北洋水师在外海列阵巡弋,距离峡口保持十里海面,绝不驶入战场。在外人眼中,便是水师路途遥远,来不及驰援。实则,放豺狼入阱,本就是既定谋划。”
他转头看向毛文龙,郑重拱手:
“红马全权主持战事。今日峡湾之内,所有夷寇、蒲氏党羽,皆由你处置。北洋水师全程按兵不动,不争寸功、不发一炮。”
此举既是避嫌,亦是托付。不能让尚存私商纠葛的郑氏沾染平叛大功,唯有干净刀锋,方能斩除腐朽奸贼。
毛文龙嘴角勾起冷冽的笑意:“放心。这批引夷祸乱中土的败类,我替大明尽数清算。也不枉近海鲛人记了他们百年血债。”
雾色缓缓消散,日光穿透云层洒向海面。
午时三刻,远方海天之间,密密麻麻的桅杆次第浮现。四十二艘荷兰战舰鼓足风帆,炮窗全开,浩浩荡荡闯入舟山水道。
荷兰舰队司令范德萨立在旗舰巴达维亚号船头,举着单筒望远镜四处眺望,望见沿岸少见明军大船,愈发骄狂。十万两白银酬劳、舟山通商权近在眼前,在他眼里,大明水师已是望风逃窜。
他身侧,蒲延昌的心腹管家躬身谄媚:“司令尽管放心,郑芝龙与我家主公素有往来,刻意避让。只要冲过峡口,直取定海县城,焚毁新政田册,抢夺漕粮之后,便可与江南商周祚的势力汇合。”
范德萨放声狂笑,厉声传令:“全速突进,占据港口!”
庞大舰队鱼贯驶入狭窄水道,舰船相互紧靠,密密麻麻挤满三里峡湾,全然不知已然踏入必死囚笼。
当先头舰船行至水道中段,前路光景骤然一变。
三道通体覆着黑钢的巨型福船横亘江面,正是定海、平胡、镇东三艘铁甲舰。毛文龙坐镇镇东舰首,大旗迎风猎猎,死死锁死突围前路。
“糟糕!是东江的定辽铁甲舰!郑芝龙根本不在此处!”
范德萨脸上狂喜瞬间凝固,血色褪尽,嘶吼下令,“立刻掉头撤退!”
为时已晚。
沿岸最高崖头,午马朱追风伫立风中,青铜奔马面具反射日光。赤红令旗猛地向下一挥。
“引燃入口火闸!”
四艘沉船轰然燃起冲天烈焰,猛火浮于海面,一道横贯水道的火墙骤然成型,彻底断绝向外海撤退的通路。
后路封死!
范德萨目眦欲裂,疯狂催促舰队向前冲锋,企图撞开铁甲舰防线。
朱追风手中黑旗再度重重落下。
“封锁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