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巨大火墙同时升腾,堵住前方所有逃生通道。
前后烈焰锁海,两岸峭壁扼守,正面铁甲舰横江拦截。四十二艘西洋巨舰,彻底被困死狭窄水道,沦为砧板鱼肉。
“火炮齐射!”
三十门定辽大将军铜炮同时轰鸣,惊雷震动海岛。炮弹自高地俯冲而下,密集砸进拥挤的敌舰队。
木屑飞溅、船体崩裂、海水染红,首轮轰击便直接撕裂两艘武装商船,船体迅速沉没。
峡湾之内顷刻大乱。前方舰船想冲、后方舰船想退,自相碰撞,夷兵哀嚎四起。试图冲击火海者被烈焰吞噬,想要靠近滩涂的大船尽数搁浅,成为岸炮固定靶标,跳海泅渡的士兵尽数被暗卫水师猎杀。
毛文龙立于舰首,冷眼俯瞰海面炼狱。镇守东江多年,他最憎恨便是勾结外夷、出卖故土换取私利的汉奸。
旗舰巴达维亚号升起白旗,范德萨声嘶力竭请求投降。
但崖上炮火从未停歇。
通夷者无礼遇,叛国者无乞降资格。
一轮轮炮火持续轰击整整一个时辰。
大战落幕,四十二艘敌舰,三十八艘击沉焚毁,四艘搁浅被俘;三千夷兵战死一千九百余人,剩余尽数被困俘虏。整条水道漂浮残骸与尸身,海水赤红数月不退,后世将此地唤作红水峡。沿海百姓都说,此战是鲛人引火焚舰,把百年血债连本带利讨了回去。
自开战直至硝烟散尽,十里之外的北洋水师始终静静列阵,不曾前进一步。所有人都认定郑芝龙错失战机,却无人看破这场“驰援不及”本就是一场精心上演的骗局。
主战场尘埃落定,真正的元凶蒲延昌依旧躲在定海县城青楼之内,饮酒等候捷报。直到戌狗朱戍远一脚踹开房门,冰冷短刀抵住他脖颈,蒲延昌才骤然崩溃,瘫软在地。
朱戍远半月前化名福建茶商潜入定海,策反蒲府管家,不断递送虚假情报,一步步引诱荷兰舰队踏入陷阱。
他收缴蒲延昌与江南互通的密信,信纸边角隐有淡墨渊纹,极淡几不可察,蒲延昌至死都未曾深思这印记从何而来,只当是商周祚私设暗号。
当夜三更,外海东厂肃奸快船孤悬海面。
遵照熊廷弼与魏忠贤联名密令:蒲氏世代勾结外夷,引兵屠戮沿海百姓,输送物资资助江南逆阀,首恶绝不宽宥。
船舷两侧悬挂数十具密编竹笼,底部坠上重铁,此刑名为“豚沉”,专门处置卖土求荣的巨奸。
蒲延昌连同三名嫡子、蒲氏私兵统领、荷兰舰队各级军官、核心联络爪牙,共计百余名首犯依次被押入竹笼。
亲兵低声请示胁从如何处置。
朱戍远面具之下声线冷硬,法度分明,不滥株连、不纵元凶:
“首恶嫡系、领兵夷官尽数沉海伏法;普通水手、被裹挟商贩,罚三年海塘苦役戴罪立功;蒲氏旁支未曾参与谋逆的妇孺幼童,流放雷州军屯,永久驱逐出闽浙海域,杜绝死灰复燃。”
他看向笼中疯狂求饶的蒲延昌,字字如铁:
“宋元之时,你蒲家出卖泉州;今日,你又勾结红毛夷图谋颠覆新政。宗族根骨早已腐烂,世代以家国牟利。今日沉入深海,祭奠沿海万千受难百姓,也了却近海鲛人百年索债的传闻。”
一声令下:“沉。”
竹笼接连坠入深海,水花短暂翻涌,重铁拖着罪人坠入无边黑暗,挣扎声响慢慢消散,海面重归平静。盘踞东南数百年的蒲氏海商毒瘤,一夜连根铲除。
铁甲舰船舱内灯火长明。
毛文龙擦拭战刃,硝烟萦绕周身:“郑氏在外海虚张声势,虎帅这盘局,瞒过了蒲延昌,瞒过红毛夷,几乎瞒过天下所有人。连近海鲛人传说都成了助力,百姓只当是天罚逆贼。”
郑芝龙站在窗边,眺望肃清后的茫茫沧海,神色释然:“往年海上私贸,始终是悬在我头顶的一把利刃。今日借逆贼头颅斩断旧契,从今往后,北洋水师再无半分私弊,一心守护大明海疆。鲛人索债的传闻,也该随蒲氏一起沉底了。”
这场海战的深意远不止一场胜利:彻底摧毁商周祚寄予厚望的海外补给线;根除蒲氏百年海患;同时逼迫郑氏切割利益私网,牢牢锁死东南海权。
加急战报连夜快马送往金陵南线行营。
千里之外,会稽天机石室。
冷雨拍打崖石,风声凄厉。
商周祚攥紧舟山败报,指节用力到发白,宣纸碎裂成片。他本想利用郑氏旧私交打开海路缺口,万万不曾料到,从流言到诱敌,全部都是熊廷弼布下的陷阱。连民间鲛人索债的传闻,都在无形中成了王师收拢民心的助力。
海路彻底断绝,海外白银、西洋火器再也无法输送江南。七十二座坞堡失去外援,彻底沦为陆上孤岛。
他指尖摩挲密信上同源的渊形暗记,心底掠过一丝莫名寒意,却只当是自己早年定下的传信标记,未曾深想背后另有其人。
长久死寂之后,商周祚缓缓抬头,眼底涌动疯狂戾气,冷声道:
“海路行不通,那就用血路弥补。
传信雪域,第二批古莲卫全数南下苏松。
熊廷弼依靠万民联保构筑防线,那我便派遣死士深入村镇,四处袭杀。
我要杀到乡野恐慌、人心动摇,撕碎他赖以立足的万民之网!”
石室冷雨潇潇。
海疆战火暂时平息,江南大地,一场遍布山野的血腥暗战,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