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六年,八月初。
临戎城外的风带了点凉意,但操练场上的热气丝毫未减。
赏赐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从都尉府飞出去,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临戎。宋宪的动作很快——名单是现成的,牛羊马匹从河中牧场调拨,田亩从临戎屯田中划出,先记账上,秋收后再分。第一批领赏的人,当天就拿到了牲畜和地契文书。
全军士气,一夜之间涨到了顶。
---
营兵营地的操练场上,刚结束一轮队列训练。兵卒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解下头盔擦汗,水囊传来传去。
队率李二靠在旗杆底座上,眯着眼晒太阳,嘴角翘着,显然心情极好。
“头,”一个年轻兵卒凑过来,满脸好奇,“这次发赏,你能分到多少?”
李二没急着回答,慢悠悠地喝了口水,才笑眯眯地掰起手指:
“我从西安阳就跟着都尉了。一路打到屠申泽,上阵六次,算功三次;斩首、俘获这些大小功劳,算五次。”
“老弟兄,发一次。”
小兵眼睛一亮,开始算:“乖乖,那不是发九次赏?”
旁边另一个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会不会算?第一批每人一次,是十次!”
“十次!”小兵张大了嘴,“那是多少赏?”
李二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翻了一下。
“一次赏——二十只羊、一匹马、五亩田。”
小兵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算了好一会儿,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二百只羊、十匹马、五十亩田?我的天!”
李二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二、第三批还可以领,只是要重新立功,才有功劳加赏。”
“不止呢!”旁边一个脸上有道疤的兵插嘴,笑嘻嘻的,“头以前还授过三次赏,家里三个婆娘都怀孕了吧?头?”
众人顿时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地起哄。
“对对对!头刚领赏那几天,走路都腿软!”
“我看不是腿软,是腰软!”
“头,你家那三个,不会打架吧?”
李二笑骂了一声,抬脚踢向最近的那个:“王麻子你少扯蛋!你比我好到哪里去了?上次领赏,你一口气要了两个女奴,第二天操练的时候趴在地上爬不起来,当我没看见?”
王麻子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
众人哄笑成一团。
笑声渐歇,李二转过头,看着麾下那些兵卒,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说正经的。跟着都尉从西安阳出来,我已经领了四次赏——一次五户奴隶,两次一户,一次一人。这次又可以领十份。”
他扫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你们跟着都尉好好干,平时好好练、上阵别孬。都尉不亏待自己人!”
“喏!”周围的兵卒齐声应喝,眼中的狂热比正午的烈阳还要刺眼。
这样的场景,在临戎的每一处军营、每一座烽燧都在上演。
---
与军营的狂热不同,临戎城墙下的工地显得沉闷许多。
“放饭了!放饭了!”城墙下传来伙夫的喊声,“休息半个时辰!”
刑徒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城墙根下走。每人领一碗粟米饭、一块咸鱼、一块羊肉、一碗菜汤,蹲在地上狼吞虎咽。
几个牢头模样的人端着饭碗,凑到王敢身边。
“王屯,”一个牢头笑嘻嘻地开口,“你能发多少赏?”
王敢正在啃一块干饼,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就是啊王屯,跟我们说说呗,我们都好奇得紧!”
王敢咽下嘴里的饼,淡淡地说:“五百只羊,二十五匹马,一百亩田。还有三头牛、几匹布。”
四周安静了一瞬。
“王屯发财了!”一个年轻牢头眼睛发亮,“我老家里正也没这么多牛羊,还有这么多马……”
“里正算什么?”另一个牢头嗤了一声,“里正有百万钱吗?我老家一匹马就值四五万钱。二十五匹马,那就是——”
他掐着手指算,算不出来,但脸上的羡慕一点不少。
旁边蹲着吃饭的刑徒们听见了,也纷纷侧目。其中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刑徒,咽下一口饭,酸溜溜地说:
“就王屯的身手,要我来,肯定战功更多。说不定我现在也是六百石了。”
王敢缓缓转过头,盯着韩山,目光不冷不热。
“韩山,你身手比我好有什么用?要不要我喊成廉过来,你们较量一下?”
听到“成廉”二字,韩山的脸一下子僵住了,脖颈一缩,再也不敢吭声。他见过成廉的身手,还被成廉揍过——刑徒里的刺头都被成廉揍过,没人是他的对手。
王敢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到韩山面前,低头看着他。王敢不算高大,但站在蹲着的韩山面前,居高临下,气势一点不弱。
“也就是我好说话。”王敢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传的清清楚楚,“要不是看你干活还算卖力,管理刑徒也有点用处,你一刑徒,还敢对我冷嘲热讽?惹恼了我,有的是法子整你!”
韩山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打哈哈道:
“王屯,我……我就是随口一说。那个……都尉还要兵吗?我也想去当兵。”
“等你刑满再说。”王敢转身走开,留下几句话,“都尉府会推行计分制,刑徒也能计分,分数高的可以减刑,刑满表现好的,一样能分田分产。我不用比谁能打,只要踏踏实实做好都尉吩咐的事,都尉自然记得我的功劳。”
---
都尉府的一间小屋里,张既正在翻看一份名单。
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年龄——全是新挑选的少年,从部民、募民、甚至刑徒家属中挑出来的,年龄从十岁到十五岁不等,五百来人。这是新筹备的少年营名单。
张既抱起名单,起身往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