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车间的天窗把白光一匹匹放下来，正好铺在主位那片空场里。开机那天，白光也是这么落下来的；那天人人都绷着，今天人人都松着。
通告板翻到了最后一页，红笔圈的那一行，写的就是今天的日子。最后一场戏没排大的动静，人就立在白光里，逐条地过。
机器转，机器停，场记板举起来又落下去，脆响在空车间里荡出老远。
范小胖蹲在监视器后头，本子摊在膝盖上，这一回她没记，光看；她刚来报到那天也是这么蹲着，看的是半成的大铁壳子，如今壳子亮在白光正中央，站得比谁都稳。
最后一条过的时候，没人先出声。那个“咔”字落定，监视器前静了一拍，全组人像是一起屏着一口气，隔了半秒才慢慢吐出来。不知是谁先拍的巴掌，掌声紧跟着连成了片。这一回没人压。
上回在港岛看样片，掌声刚起头，就叫乔森抬手往下一按，停了；好话留着杀青以后再说，那是组里的老规矩。
今天规矩到期了，从场记拍到烟火口，从伙房拍到外头候着的大巴司机，连大巴都按了两声喇叭跟着凑趣。
范小胖在人堆里站着，本子抱在怀里，没拍手；边上的人问她：“你怎么不鼓掌？”她说：“我记着呐。这掌声，我回去得写一笔。”
“行了，收了吧。”乔森坐在监视器前没动，等人拍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冲着那片白光挥了挥手。
“今天管够，别省呀。”伙房把最后一锅绿豆汤抬到拖车边上，见人就舀一碗。
有人端着碗开玩笑：“喝完这碗，明天就散伙了？”伙房的把勺子一扬：“散什么伙。机器封了箱，人还得回来配音、跑宣传呢。想散，早着呢。”
外场有人应了一声，碗沿碰着碗沿，叮叮当当。
下午收机器。老技师们把机床一台台擦过去，导轨上的油泥清干净，重新封上油，罩布抖开，四角掖得严严实实。擦到最后那台，老头拍了拍罩布。
“机器还给厂子，情分留下。”像拍老伙计的肩膀。
徒弟伸手要搭把手，叫他挥开了，说这台他使了半辈子，得他自己来。
“潮气最伤机床嘛，情分要留长久，就得防潮。”末了他又往罩布底下搁了包干燥剂。
铁壳子先一步装车运走了，罩布一顶顶盖上去，车间一点点空出来，又一点点变回车间的模样。
装车的人问场务：“这么大个壳子，得占几辆车呀？”场务比了三根手指：“三辆，还得分开走。一块儿走，路上一颠，接缝就错。”
场务提着水桶洗地上的粉笔线，一格一格的机位线冲下去，水痕洇开又慢慢干了。冲到那条主位线的时候，他手慢了半拍，刷子在半空悬了悬，到底还是落了下去。
旁边的小工问他：“这条线，不冲成不成？”场务把刷子拧干：“不成。景是借的，得还人一个干净。留下的线，下回谁用这棚，都得先琢磨咱们的意思。”
线没了，地上干干净净，只剩水渍里淡淡一点白。明天起，这里只留一个看守的老头，和满屋安安静静的铁。
晚上，楼下那家中餐馆包场，四十位坐得满满当当。上礼拜下的单，老板一天天数着日子，今晚的菜上得又快又足。
老板挨桌添茶，添到王井那桌，问了一句：“下回还订我这儿成不成？”王井说：“成。只要他们还肯来。”
范小胖把本子带来了，当着全组翻给人看：整本记得密密麻麻，十六条笑点早写满了，末页新添的那个小人站在一片铁壳子中间，手里举着碗，碗里的东西描得格外上心。她说：“王导，这页照着通告板画的呀，画完我就舍不得合本子嘛。”
“杀青饭嘛，当然要满呀。”满桌人凑过去看，看完都笑。有人笑她把碗画得太满，她理直气壮。
有人逗她：“记了三个月的笑点，末了记了只碗，你师傅要是问起来，你咋交代？”她把本子一合：“我就说，这一组的笑点，全在饭里了。”
那罐辣酱也上了桌，罐口红油亮亮。一桌人轮着挖，最后一勺见了底，罐子倒扣过来，扣得干干净净。老技师灌了一大口冰啤，把空罐掂在手里掂了掂，大拇指竖得笔直。
这手势他上回比过一回，那回叫辣酱辣出了眼泪，这回没辣着，手势还是那个手势。
老技师那桌喝得慢，说到擦了半辈子的机床，说到白光底下那只壳子，越说声音越小，最后都进了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