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年轻场务凑过去问:“师傅,这戏拍完了,您觉着怎么样?”老技师把杯子搁下:“机器不骗人。它要是拍得顺,戏就错不了。”
“这部,成了。下部,等你们。”乔森站起来举杯,杯举得高,话说得短。
有人跟着喊了一句:“下部在哪儿拍呀?”乔森把杯子往下压了压:“哪儿都行,只要还是你们这些人。”
满桌的杯子一齐举起来,玻璃碰得叮当响。王井也举了杯,没添话。港岛那一晚,乔森问他这部想拍多大,他答比做过的都大;今晚这部拍完了,大小先不论,戏是稳稳当当立住了。
前世他见的杀青宴,多半是各奔东西的散场,酒喝得越凶,人散得越急,第二天通告板上就找不见名字了;这一世这一桌,人人都在约下一回,约棚,约机器,约下部戏,散伙饭吃成了再见的路口。
邻桌有人隔着桌子喊他:“王导,下部戏的景,还搭铁壳子不?”他扬声回:“搭。换个更大的。”
乌龙出在单子上。下单那天,老板拿笔把“杀青”两个字在单子背面描了三遍,越描越拿不准。
“杀青?杀的是啥禽嘛?”凑过去问伙计。
伙计也答不上来,两人一合计,多备了一笼鸡。今晚这笼鸡端上来,全组先是一愣,回过味来笑倒了一片。
老板提着笼子还解释:“想着你们说的那个禽,准是鸡没错。”副导演拍着桌子:“对,您这个禽,咱们吃定了。”
临散席,鸡一人一只分下去,四十位人人拎着打包盒上车,车厢里油气混着笑声,一路没散。收尾那道主食是饺子,一人一碗,管够。
有个场务提着打包盒嚷嚷:“我这一只,带回去给我妈炖汤。”旁边的人接:“那你还得管你妈再要一回饺子。”全车又笑了一阵。
“杀青函收讫。后期节点排定。颁奖季的帖子,明年再议。”宴散得晚。回到厂区办公室,传真机正好吐出一条,还是一行行,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那边的传真从来短,短里带话;什么帖子能留到明年再议,他懂。他把纸折好,压进文书夹最上层。对外的话头,行政口白天就备好了:新戏杀青,其余不表,谁问都是这一句。
问急了的,就再添两个字,等着。
电话跟着进来,是王馨,那头背景里还有院里乘凉的人声。她不问别的,先笑了一声:“外公让我问,杀青饭吃的啥。”他答:“饺子。”
“就一个饺子?”她追问。“还有一笼鸡。”他想了想,又补一句,“本来是照着‘杀青’两个字备的,备岔了。”王馨在那头笑得直不起腰。
那头把这三个字学了去,院里跟着笑成一片。临挂电话又捎了句家常,说院里的葡萄串子挂起来了,就等他回去。他应了一声。
王馨又添一句:“外公说,回来那几天,车别开太快。路边的果子熟了,慢着走才看得见。”他说:“记住了。”
夜深了,剪辑口的车停在车间门口,人连夜把最后一批素材装箱。场记口把最后一张场记单收进夹子,跟前头的码成一摞,厚厚一沓,全是日子。
剪辑口那位点完箱数,抬头问:“这摞场记单,也带走?”场记口摇头:“留着。单子是给人看的,带子才是给片子看的。”
箱盖合上,箱号拿油笔写在外侧,接着前头的编号往下排,一笔笔写得清清楚楚,还是那句老话,账得比人先到。
装车的小工问了一句:“这么些箱子,路上要是磕了碰了怎么办?”场记口那位把最后一张单子夹好:“箱子磕了能赔,编号错了,赔不了。”
带子进了箱,箱子靠着墙根码齐,以后的路,就这么一箱箱接上了。
王井在空下来的监视器前坐了一会儿。屏幕黑着,屋里静得能听见风扇转。墙边的白板还立在那儿,上头那道没标字的线还在原处。
有人进来要关灯,看见他坐着,便停在门口问:“王导,白板擦不擦?”他说:“先搁着。”
他看了一眼,没擦。
带子一箱箱码上车,尾灯拐过街角;比拍还长的路,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