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的日子定了下来，就搁在月末，一锤定音，倒叫人把心放平了。南边那家电视台的唱歌比赛唱到了最后一程，电视里的热度漫出来，漫上了街面。
报刊亭把投票的办法贴在玻璃上，红纸黑字，逐条写得仔细，来往的人都要停下看一眼。
小卖部门口支起小桌，替不会摆弄手机的老人代投，纸条收了一摞，拿鹅卵石压着，风一过就掀角；摊主不怕麻烦，一张张念给老人听，念完了替人按号。
“发出去喽，就等你那一票了哦。”按完还要嘱咐一句。
有老人不认得字，问他：“你念的这个，是不是那个哭起来好看的姑娘？”摊主笑：“是。您要是想投她，我就把号按到她那格。”老人点头：“那就她。我孙子在外头念书，来信说就喜欢听她唱。”
电视里天天倒数，牌子上的数字换一回，街上就热一分。
下班的人路过电器行，一排电视全在放同一档节目，音量开得整整齐齐；有人站着看上一阵，想起手里的短信还没发，掏出手机按了几回，才接着走路。
电器行的老板出来撵人：“看可以，别都堵在门口呀。”有人挪了两步，还问他：“老板，你这些电视，哪台最大？”老板把袖子一撸：“里屋那台最大，可里屋不白看。”
报纸娱乐版把决赛的名单猜来猜去，今天一个说法，明天一个说法，没一个敢打包票。
街坊们茶余饭后也有了新话题，短头发的姑娘唱得稳，爱哭的那个嗓子亮，谁该站到最后一晚，一条巷子能吵上一个钟头。
卖菜的站在秤边上跟买菜的争：“稳的那个才走得远。”买菜的把菜钱一放：“唱得揪心的那个才走得远呀。”争到后来谁也不服谁，一人买了一把菜，各回各家。
放学的孩子把零花钱攒起来，凑在报刊亭前研究那张红纸；大的教小的认投票的号，认熟了排队替家里人按。
有个小的问：“那咱家投谁呀？”大的说：“我爸投短头发那个，我妈投爱哭那个，一人一票，谁也不吃亏。”小的掰着手指算了半天，说那咱家打平了。
夜市的摊主把收音机拧开，边炸串边听广播里讲比赛，油锅里滋啦滋啦，跟喇叭里的喝彩声混在一处。
等串的客人问：“这一晚上，您这串得多炸多少？”摊主翻了翻锅：“比平时多一半。听歌的人不急着走，串就炸得慢，慢了反倒香。”
港岛的练功房里，倒像没这回事。黑板上原先写着气口两个字，前两天擦了，换上吐字。
嗓子们一个个过，舌头搁哪儿，字头怎么咬，字尾怎么收，监听的老师掰开了揉碎了讲；一个字不顺，就单抠那一个字，抠顺了才许往下走。老师说话不高声。
“字头咬住了，再把声音放出来哦。”只有一句最常听见。
有人被抠得直皱眉，小声问：“一句歌而已，至于嘛？”老师把谱子推过去：“街上的歌可以马虎，进带子的不能。差一个字，过十年还有人听得出来。”
有人练得嗓子发干，捏着水杯在窗边缓气，缓完接着进棚；玻璃外头经过的人，脚步都自觉放轻了。
“他们投他们的，咱们录咱们的。”音乐板块的负责人来巡棚，在门口站着听了一阵，退出去才说话。
“不掺和？”助理跟在后头。
“不掺和。潮水过来的时候，站在岸上的才看得清鱼往哪儿游。咱们是打渔的，不是冲浪的。”负责人把门带上。
这句话当天就在板块里传开，成了八月里的头一条规矩。棚里照旧排课，街上照旧热闹，两下里谁也不搅和谁；分得越开，各自的步子越稳。
有人私下问助理：“放着那么大的热闹不蹭，上头会不会说咱们慢？”助理把门牌扶正：“要说早说了。上头的原话是，潮水退了，才知道谁在岸上。”
彩铃那一栏的账，还在稳稳地往上走。老会计把单子一栏栏码齐，隔层夹进月报，数字照旧隔了一层，外头看不见，里头也不声张。
有人问：“外头那么热，咱们这一栏，要不要也跟着报个数出去？”老会计把月报合上：“不报。账是给自家人看的，报出去，就成了热闹的一部分了。”
五月里那支歌的账没凉，八月这一栏又接上了，一栏连着一栏，长得不慌不忙；跟街上那股热火朝天比，是两种脾气。
柜台那头传话说，设彩铃的手机一天比一天多，问的人不问价钱，先问会不会设。老会计合上本子前照例对了一遍数，没错，才把本子归回原位。
柜台的人问：“要不要印个单子，写明怎么设？”老会计想了想：“印。写清楚点，别怕字多。人家问第二回，就是咱们没写明白。”
街面上另有一股潮，跟比赛不相干，又像是沾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