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厅的灯光太亮，照得名单纸泛白。陈昭站在讲台侧边，指尖捏着发言稿，指节压出一道浅痕。他没看台下，只盯着投影幕布上那行字——“程砚，匿名捐赠，累计金额：3,780,000元”。
全场静得像停了电。
有人咳嗽了一声，很快又咽回去。后排的幼儿园园长低头翻了翻自己的捐赠凭证，又抬眼看了看林知夏的方向。林知夏坐在第一排，穿灰毛衣，袖口磨得发亮，左手压着账本，右手拿笔，笔尖在纸上划了三下，没落墨。
“程砚先生，”陈昭的声音平稳，像在念天气预报，“三年来，共捐赠二十七笔，每笔均标注‘用于绘画教室’。其中十六笔用于添置画架、颜料、素描纸；七笔用于修缮旧仓库屋顶；四笔……用于支付小满的美术辅导费。”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林知夏终于抬了眼。
她没看陈昭，也没看名单，只盯着自己账本上那行小字：【2021.10.14，颜料套装×12，备注：程砚】。她记得那天，小满在仓库角落画了一幅歪歪扭扭的槐树，树下站着两个小孩，一个举着画笔，一个低着头。她没说那是谁，也没说那画该挂哪儿。
“程先生没有出席？”有人问。
“没有。”陈昭答得干脆。
林知夏合上账本，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起身，没说感谢，也没说多余的话，只对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鞋底沾了点泥，是早上带小满去后山捡松果时蹭的。她没换鞋。
会议厅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议论声。走廊尽头的灯坏了，只剩一盏忽明忽暗，照得墙角的旧铁桶泛着冷光。桶里还剩半截蜡烛，是昨天小满偷偷放的，说“院长晚上看书怕黑”。
她没点。
回办公室的路上，她经过绘画教室。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光。她停了两秒，推门进去。
教室里空无一人。画架上摆着小满的新作——巷口的老槐树，树下站着两个女孩，一个提着书包，一个手里攥着画笔。笔触稚嫩，但那右脚鞋尖的斜线，和素描本里的一模一样。
林知夏没动。她走到墙角，掀开盖着旧画布的木箱，从最底下抽出一本硬皮日记。封面是深蓝，边角卷了，有水渍，像洗过又晒干的衣裳。她坐在椅子上，翻开。
2018年4月12日：程砚说，他想买那套德国进口的水彩，要八千块。他攒了半年奖学金，还差两千。我没告诉他，我卖了祖传的玉镯。那镯子是奶奶临终前塞给我的，说“以后嫁人，戴它，才不委屈”。我换了一套画具，放在他宿舍门口，没留名字。他后来在画展上说“艺术需要自由”，可他不知道，我自由的代价，是连婚戒都戴不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风起，吹动窗帘，带进一股凉气。桌角的搪瓷杯里，茶水凉透了，杯沿有一圈浅浅的水痕，是陈昭早上放的。
她没动。
门被轻轻推开。陈昭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另一杯热茶，杯口还冒着白气。他没进来，只说：“你总在替别人还债，谁替你还？”
她没抬头，也没接。
她把日记本翻到那一页，用打火机点燃了。火苗舔上纸角，蓝中带黄，烧得很快。她看着，直到那行字化成灰，才把本子合上，扔进角落的铁桶里。
灰烬飘起来，落在小满昨天画的那幅画上，沾了一点黑。
陈昭没动。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没放稳，杯底磕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他转身要走，脚步停在门口。
“程砚的画廊，”他说，“今天被撤展了。”
林知夏没应。
“他母亲，”陈昭顿了顿，“昨天派人来孤儿院，说要捐一笔钱，条件是——不准小满再碰画笔。”
她终于抬了眼。
“为什么？”她问。
“他说，”陈昭声音低了，“怕你看见，会心软。”
林知夏没说话。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斜进来，照在墙角的铁桶上，桶里灰烬还没冷透，风一吹，几粒火星飘起来，像萤火虫，飞了一寸，就灭了。
她没关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