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娟低着头看了半天手指头上的戒指，忽然拿手背抹了把眼睛：“你咋知道戴哪个手指头？”
“我打听的。老赵头说订亲戴中指。”
“你连这都问？”
“那可不，我不得打听清楚了再送？万一送错了你嫌我不上心咋整？”
郑娟“噗嗤”笑出来，拿袖子把脸擦干净了，抬起头来认认真真看着他：“周秉昆。”
“嗯？”
“我愿意。”
周秉昆咧嘴笑了，笑得跟捡了八块钱似的——虽然这戒指确实花了他八块。
俩人正美着呢，院门外头忽然热闹起来。
郑娟她妈从屋里探出头：“娟儿！外头咋回事？来人了！”
周秉昆出去一看——好家伙，胡同口涌进来一群人。
打头的是周蓉，后头跟着个挎相机的年轻人，再后头是街道主任老吴，还有俩穿中山装的，看着像干部。
周蓉冲他招手：“秉昆！市报社的记者！要采访你！”
周秉昆还没反应过来，那挎相机的年轻人已经挤上来了：“周秉昆同志你好！我是市报社记者小李，听说你一个木材厂搬运工自学考上了清华大学，想做个采访——”
“采访啥呀，我这才刚考上——”
“就聊聊学习经历！聊聊你怎么办夜校教工友认字！多好的素材！”小李记者两眼放光，拿相机比划着，“我给你拍张照，回头登报纸上——‘工人大学生周秉昆’！”
正说着呢，街道主任老吴也凑上来了，握着周秉昆的手使劲摇：“小周啊，街道上给你批了二十块钱奖励！区教育局那边也说了，你那个夜校办得好，准备在全区推广！”
后头那俩中山装也挤上来：“我们是区教育局的，周秉昆同志，你那个夜校教材能不能借我们看看？我们想整理一套经验材料报上去——”
周秉昆被围在中间，耳朵边上全是说话声。
他扭头找郑娟，郑娟站在院门口，攥着手指头上的戒指，笑得眼睛弯弯的，冲他比了个口型：“去吧。”
周秉昆被一群人簇拥着回了光字片。
到家一看，院子里比早上还热闹——王婶、刘叔、老赵头都在，周蓉忙着给人倒水，李素华坐在炕沿上跟区教育局那俩干部说话，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
记者小李举着相机满院子找角度：“周秉昆同志，你站这儿，对，黑板前头！手里拿本书！别拿反了！好嘞——”闪光灯“啪”地一亮。
老赵头挤到跟前：“记者同志，我也能上报纸不？我跟他一块儿上夜校的！”
“能！都拍！回头写篇通讯，标题就叫‘木材厂夜校飞出金凤凰’——”
“啥凤凰？我是大老粗！”老赵头哈哈大笑。
热闹了整整一下午。
报社记者走了，教育局干部走了，街道主任临走又塞了十块钱。
周秉昆把票子捋了捋——街道二十，区教育局十块，报社说回头还有稿费。
他把钱揣兜里，心说这波不亏。
晚上人散了，周蓉帮着李素华收拾屋子，拿胳膊肘碰了碰周秉昆：“今儿这阵仗够大吧？”
“够大。”周秉昆往炕上一躺，腿都软了。
“你猜那些人来干啥的？”周蓉凑过来压低声音，“街道给钱是看在你清华的面子上，教育局是想拿你当典型报材料，报社记者是来找素材的——都不是白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