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刘叔来了，手里还拎着瓶地瓜烧——就是上回说“考上了再说吧”那位，这会儿笑得比谁都灿烂：“我就说小周行！打小我就看他脑瓜好使！”
周蓉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你上回还说他瞎折腾呢。”
刘叔耳朵尖，听见了也不恼，嘿嘿一笑：“那是我激他呢！不激能有这出息？”
周秉昆骑着车子往家赶，骑到胡同口就瞅见自家院门围了一圈人。
他刚把车子支好，人群“哗”地往两边让，让出条道来。
不知道谁带头鼓了掌，然后掌声“哗哗”响成一片，夹杂着“秉昆出息了”“周家祖坟冒青烟了”各种吆喝声。
周秉昆臊得耳朵根发烫，拿手压了压：“叔、婶儿，都散了散了吧，回头我请大伙吃喜糖——”
“喜糖得吃！喜酒也得喝！”王婶在后头喊了一嗓子。
周秉昆挤进屋，李素华正坐炕沿上拿手绢擦眼睛。
见他进来一把攥住他胳膊：“好儿子！你爸知道准得乐得睡不着觉！”
周蓉在旁边抱着胳膊，嘴上不饶人：“妈，您哭半天了，差不多得了。回头我弟上大学走了您再哭也来得及。”
“你这孩子，你弟考上清华你咋一点都不激动？”
“我激动啊。”周蓉冲周秉昆挑了挑眉，“不过我更关心他走了之后那间小屋能不能归我。我东西太多，没地方搁。”
周秉昆进了屋才顾上找郑娟。
她正站在院子里帮李素华招呼人，给人倒水递凳子，忙得脚不沾地。
等人都散了，院子里就剩他俩了，周秉昆走过去，站在她跟前。
郑娟抬头看他，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可那亮里头有点别的什么——周秉昆看出来了，是那种想笑又不敢笑太开的劲儿。
“恭喜你。”她说，声音轻轻的。
“谢谢。”
“清华呢。”她低头拿脚尖蹭了蹭地上的砖缝，“真厉害。”
周秉昆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果然，郑娟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秉昆，你说我……是不是有点配不上了？”
“啥意思？”
“就是……你现在是清华大学生了，以后是工程师，是国家干部。我糊纸盒的，连高中都没念完——”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发紧，“外头人该说了，周秉昆考上清华，回头甩了那个小寡妇——”
“郑娟。”周秉昆打断她。
郑娟抬起头。
“你看着我。”周秉昆两手扶着她肩膀，认认真真地盯着她眼睛，“我不管上清华还是上北大，我周秉昆还是那个在井台边上给你提水的周秉昆。我考上大学是去念书的，不是去换个人的。你听明白了？”
郑娟嘴唇动了动，眼圈开始泛红。
“再说了，”周秉昆把手放下来，往后退了半步，歪着头看她，“清华机械系学制四年。四年之后我毕业回来，你要是那时候还没考上大学，咱俩就一块儿考。你要是考上了，咱俩一块儿上。反正我等你，你也别想跑。”
郑娟“噗嗤”一声笑出来，拿手背抹了把眼睛：“你这人，说得跟喝凉水似的。”
“本来就是喝凉水的事儿。我周秉昆认准的人，清华北大也换不走。”他伸手把她手背上的泪珠子擦了擦，“行了别哭了。我妈说晚上包饺子，你帮着和馅儿去。”
郑娟拿拳头捶了他肩膀一下，转身往厨房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瞪他：“你刚才那话——清华北大换不走那句——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