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娟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想当老师，帮像我这样的人。那些家里供不起的、上不起学的，我教他们认字、算账，让他们以后多条出路。光明的眼睛要是治好了，我也想让他好好念书，将来考大学。”
周秉昆站在雪地里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郑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你瞅啥？”
“瞅你。”周秉昆咧嘴笑了，“郑娟同志，你刚才那番话，比我夜校黑板上的标语都像样。回头我把它写黑板上，让老赵头他们听听，啥叫志向。”
“你别贫。”
“我没贫。我认真的。”周秉昆推起车子继续往前走，“我第一志愿报的机械，第二志愿自动化。等上了大学，我学我的机器，你学你的教育。将来你当老师，我当工程师，光明眼睛好了念中学，咱仨一块儿进步。”
郑娟跟在他旁边，脚步轻快了点儿，嘴上还硬：“谁跟你咱仨。”
“行行行，你跟你弟，我单独一个，行了吧？”
郑娟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
雪下得密密匝匝的，俩人走到光字片胡同口的时候，路灯亮了，昏黄黄的光打在雪地上，软乎乎的。
郑娟忽然又开口：“秉昆。”
“嗯？”
“你说……我真能考上？”
“能。”周秉昆把车子支在院门口，转过身看着她，“你脑子好使，手又巧，认准了学啥都能学出来。再说了，头一回不行就第二回，高考又不是只考一年。我夜校开着，你跟着学，我姐还能给你辅导，三个人还教不出一个大学生来？”
郑娟站在雪地里，眼睛亮晶晶的，那种亮法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总绷着根弦，这会儿那根弦好像松了。
“那我可当真了。”她说。
“当真呗。我又不骗你。”
郑娟推门进院了，周秉昆跟在后头，嘴上哼着不成调的曲儿。
李素华在屋里听见动静探头出来：“你俩淋着雪回来的？快进屋烤烤火！”
周秉昆进了屋，把棉袄往墙钩上一挂，拍着肩膀上的雪。
周秉昆往炕上一坐，把靴子脱下来搁炉边烤着。
李素华端了碗姜汤过来：“喝了，去去寒。”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窗外雪还在下，院子里已经白了，郑娟那串脚印从院门一直通到正屋门口，过一会儿就让新雪盖住了。
“妈，”他忽然说，“回头我教娟儿考大学，您说行不？”
李素华正在纳鞋底，手底下没停：“行啊。娟儿那姑娘脑子不笨，你教呗。”
“您不嫌她——”
“嫌啥？”李素华抬头瞪了他一眼，“你妈当年还嫌你爸穷呢，后来不也嫁了？人好就行。娟儿那孩子，心眼实在，知道上进，你教她我放心。”
周秉昆嘿嘿笑了，端着姜汤又灌了一大口。
查成绩那天，周秉昆压根没敢去。
他怂了。
头天晚上躺炕上翻来覆去烙饼，把褥子都快磨出火星子了，李素华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屋门口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敲了敲门：“秉昆，你身上长虱子了？”
“没有妈，我琢磨事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