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师父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条鱼,看见陈默,先是一愣,然后笑得很高兴:哟,终于主动来了。
来跟您请教件事。
我就知道。你不带点事是不会来看我的。师父把鱼往厨房一放,你师娘最近天天说我,装备越来越多,钓上来的鱼越来越少,你看,今天不就开张了吗。
师娘瞪他:你就瞎扯吧你。超市标签都忘扯下来了!
吃过午饭,师父把陈默领进书房,关上门。陈默把审核说明的复印件递过去。
师父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
……这你从哪儿弄来的?
最近集团在推进数字化档案改革,在扫描仪配套的电脑里,第三方德泰公司的人上传的,我偷偷拷出来了。
师父没说话,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了足有五分钟。
这的确是我的字迹。师父最后说,但肯定不是我写的。
附件齐。账平。老会计核完账,都习惯这么写。我写了几十年。师父说,但为什么会有一句原件已核无误,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当然不是您写的,陈默说,我在您抽屉底下找到了您的一张手记,上面写的是附件齐。账平。查不动
师父的手指在原件已核无误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你过来。师父起身,从书架最里层抽出一个旧铁盒,打开,翻了翻,抽出一张巴掌大的便签纸,黄得比手记还旧,边角卷着。
陈默接过来。纸上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原件已核无误,待处理。
三年前,我复核启元第一笔的时候,在付款申请单底下见过这张便签。师父说,我当时以为是哪个同事的底稿,也没在意。
陈默看着那张便签,又看看师父的手记。
您手记里的,是从这儿来的?
当然不是从这儿来的。师父说,是我核完账,账真平。那几个字是行话,谁都会写,但写这张便签的人,跟伪造审核说明的人,是同一路数。
师父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也是铅笔,字迹更淡:
七月前需处理完。账上的事,纸上的事,一并清。
这行字,我当时完全没懂,只是觉得奇怪就把便签给收起来了。师父说,现在想想,指的就是处理干净这笔账的资料吧。
陈默看着那行字。七月前——三年前的七月。
我盯了这条线三年。师父说,第一笔的钱出去,我就觉得不对,咨询服务,咨询什么东西谁都说不上来。我核完账,把疑点记在手记上,这一记就是三年,直到最后我才写上查不动这三个字。
三年了,还没处理完。师父说,加上你说的档案室有多次被改动的痕迹,说明他们不是处理不了,而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候用合适的办法去处理。
合适的时候……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师父。陈默说,便签我拿走了。
拿走。师父把铁盒推过来,连盒子一起。我留着,怕哪天丢了。
陈默出门的时候,师娘又塞给他一大袋冻饺子:没事就多来坐坐,你一个人在家做饭也麻烦。
知道了,师娘。
还有。再提醒你一遍。师父站在门口,附件不对,别自己扛,我退休了,时间多得很。
周一,陈默刚坐下,李坤就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过来了,脸上堆着一副谄媚的笑。
陈哥,刚下的通知,您过目。
《关于成立会计凭证电子化验收工作组的通知》。验收组:组长陈默,副组长李坤,成员:财务部、档案室、综合办各一人。验收细则经董事办审定后执行。
陈默看着副组长那一栏里两个字,想起那张空白验收单——孙德水签的,周世成审核的,也是这么空白着填上去的。
上面是要让这条线上的每一双手,都在空白处签下名字,签的人越多,越说不清。
李坤还在笑:陈哥,您看,往后我给您打下手,验收的事您多操持。
陈默把文件收下,既然细则要董事办审定,那我就按审定的来。不过在审定之前,我们按已有的方案执行,扫描照旧,一册一册签认,一页一页比对。
李坤的笑顿了顿:那……董事办要是审得慢呢?
审得慢,就等。
李坤走了。陈默把红头文件压在键盘下面,压在《会计凭证电子化管理通知》旁边。两份红头,一左一右,像两页等着填字的空白签字单。
终端的声音很轻:
检测到宿主心率:平稳。
静功第三层「心不随境乱」:入门。
两个字,在他心里深深扎下了根。
填进空白里的东西,摘不下来。
可他填的每一笔,都会留在纸上,而这纸上的事,三年前就有人想一并清,清了三年,也没清干净。
他轻轻笑了一下,翻开第一册待验收的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