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扣被体温捂热,金属的凉意却渗进了指骨。梁小海在陈建尸体旁边蹲了很久,直到那声鸡鸣彻底散进晨雾里,才撑着膝盖站起来。
天边泛出灰白色的光。
打谷场上的尸体暴露在越来越多的视线下,有人尖叫、有人呕吐,更多的声音是沉默。大家围成一个半圆,像看见一头不该出现在村庄里的野兽。玩家们挤在另一边,脸色各异。王大力被人拉着,眼睛直勾勾盯着陈建的脖子,嘴唇抖得像犁过的地。
“谁干的。”他说,“谁干的?”
没人回答他。
梁小海退到人群最后,目光扫过去。林婉在给尸体检查手腕,但表情很虚。赵铁柱站在屋檐下,叼着一根没点燃的旱烟杆,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他身上,没有催促,也没有移开。苏小小抱着手臂蹲在台阶上,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不停在每个人脸上转——像是在把所有人的表情按顺序存进脑子里。
梁小海没再看她,拨开人群往西边棚屋走。
李旺蹲在棚屋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一些看不出形状的线条。他的头发翘着,像是睡醒后没有打理,脸上还有一道压出来的红印。梁小海走近才发现,村里的刘婶正站在李旺旁边,弯着腰问他昨晚有没有看见什么。
李旺摇了摇头。
刘婶直起身,目光空了一瞬,转头看见梁小海,很自然地开口:“这位后生,你是今天才到的?还是昨晚就住下了?”
梁小海愣了一下。
“婶儿,”他说,“我刚才不是跟你一起打谷场看过尸体吗?你还站我对面呢。”
刘婶眨了眨眼,困惑在眉心拧成一个结,很快又散开,像没发生过一样点头走开。走远了几步,她还回头看了看梁小海,那目光很茫然,像在确认一个不太眼熟的人。
梁小海站在原地,后背微微发凉。
他转身看向李旺。李旺还蹲在地上,手里的树枝停在半空,抬着头,用那双没什么光的眼睛看着他。“没事的,”梁小海在他面前蹲下来,压低声音,“你不用跟我说你昨晚在哪。不管谁问你,都说你睡不着,在打谷场边上坐到大半夜。”
李旺怔了一下,低下头:“可是……我没在打谷场。”
“我知道。”梁小海说,“但他们不需要知道你不在。”
李旺看了他两秒,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谢谢。”
“不用谢。”梁小海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你现在欠我一块饼,以后还。”
棚屋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日光像水一样冲淡村道上的人影。梁小海背对着李旺,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苏小小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他身后,抱臂靠着土墙,歪着头打量他。
“你胆子不小,”苏小小轻声说,“这种时候还跟那种人说话。”
“哪种人?”
苏小小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你记不记得他的名字?”
梁小海的心跳忽然慢了半拍。
他面上没动,笑了笑:“李旺。怎么了?”
苏小小的手指顿住,眼睛里闪过一瞬什么东西——像是明明笃定的答案忽然碎了。她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哦,李旺。行,有点本事。”
她转头走了,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梁小海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重新落回胸腔里。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苏小小说那句话,不是试探,是因为她刚刚发现——她自己也差点忘了李旺的名字。
她之所以那么快走,是因为害怕。
梁小海把李旺这个名字又刻了一遍,刻在舌根底下,藏得很深。
白天过得像是被人在背后推着走。按系统的规矩,死者陈建属于王大力阵营。王大力本来就容易上头,这一下彻底炸了,整个上午像个吹到极限的气球在村道上游荡,看谁都有杀气。
他先去找赵铁柱理论,赵铁柱只说“会查”就把他打发了;又去找林婉,林婉给陈建盖了白布,眼皮都不抬地说:“我是女巫,但昨晚没用毒。”
只剩下——狼人自己,动的手。
下午,王大力终于炸开了。
他站在打谷场中央,太阳把影子缩成一小团踩在脚下,指着李旺的鼻子喊:“昨晚我看见你了!你在陈建那边晃悠!其他人都有人证,你他妈谁有?”
没人说话。
梁小海从人堆里慢慢走出来,站到王大力和人群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