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哥,”他的声音不大,却压得很实,“你昨晚什么时候看见他的?”
“呃?”王大力卡了一下,“大概是半夜……我起夜……”
“起夜的具体位置是哪里?”
“咱院茅房边上,怎么了?”
梁小海没有接着问他,反而转头扫视了一圈:“昨晚有人去过打谷场吗?我说的是从村东头绕过来的那条路,经过铁匠铺和柴房的地界。”
没人应声。
梁小海放低声音,像在讲一件不太好启齿的事:“昨晚我睡不着,出去踩盘,在铁匠铺后的田埂上看到一串脚印。脚印很新,鞋底带泥,那泥是湿的——昨晚上没下雨,我去水井那边看了一下,只有村子西头那口井的井沿是湿的。井边蹲着一个穿浅色衣裳的人,蹲了很久,像是在洗什么东西。”
人群的视线唰地转向苏小小。
苏小小今天穿的就是浅灰蓝的衣服。她那张带着表情管理的脸一下子僵住:“你放屁!我昨晚一直在屋里睡觉!”
“那田埂上的脚印是三十八码的,你脚多大?”梁小海笑着低头,看着她的鞋。
苏小小的鞋面很干净。但田埂上的脚印他根本没看过——他昨晚蹲在陈建身边的时候,只顾着找那块铜扣,连鞋印摸都没摸过。他赌的就是苏小小起过身去洗过手——她脸上残存着仓促的妆痕,眼角有一块没揉开的印迹,像是不止一次洗脸搓过。
苏小小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再抬头时,眼里已经泛出杀意。
“梁小海,”她说,“你编。继续编。”
“我编没编,明早看井沿上还剩多少泥就知道了。”梁小海收了笑,语气松下来,“各位,我的意思是,别急着咬自己人。脚印在,东西就在,跑不了。”
人群被他这个模棱两可的结论架在半空,悬了一会儿,慢慢散开。王大力还想说什么,梁小海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王哥,你信我,苏小小那脚印有问题。你看她鞋底——刚洗过。”
王大力低头看了一眼,眼睛慢慢亮起来,用力点了点头,大步走了。
打谷场上只剩下光。
赵铁柱站在远处,卸下嘴里的旱烟杆,远远看了梁小海两秒,没有开口,转身走了。
梁小海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后背的汗终于落下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很轻。他偏头,李旺在离他两步远的阴影里站着,手里握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凉了的粥。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递出碗,只是确认梁小海看到他之后,慢慢弯了一下腰。
弯腰,很轻,但扎扎实实。
梁小海走过去,把碗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啧了一声:“凉了。你也不热一下。”
李旺埋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不会用灶。”
梁小海笑了。他放下碗,拍了拍李旺的肩膀,然后在他耳边低声说:“你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先别害怕,我会查清楚。”
李旺抬起头,那双一直低着的眼睛终于对上他的目光。没有感激涕零,没有闪躲,只是直直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发现有人在灯亮着的地方等他。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一个很轻的“嗯”。
梁小海把碗塞回他手里,转身往村东头走。
风从打谷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土腥气和陈建尸体上没散去的死亡味。他把手伸进内兜,铜扣冰凉的边角硌着他的指尖。
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苏小小刚才之所以在害怕,不是因为脚印。
是因为她看见李旺的时候,忘掉了李旺,又在被提醒之后重新记起。那种感觉,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又突然松开——所以她看李旺的眼神,不是狼人看猎物的眼神,是猎物看猎物的眼神。
梁小海把铜扣攥紧,指节发白。
这个村庄里没有一扇门是真正的门。所有人都被锁在看不见的规则里,只是大多数人不自知。
而李旺,那个连自己的名字都留不住的瘦弱男生,可能是唯一一把能撬开锁的东西。只是这把钥匙自己还不知道。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大力的声音穿过巷子,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狂喜:“找到印子了!井沿那边真的有湿脚印!往北走了!”
梁小海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天要黑了,第二夜又要来了。这一次,狼人会杀谁?
他把铜扣塞进兜里最深处,向打谷场走去。月光下的村庄再一次沉入灰蓝的暗影中,而那个被所有人忘记名字的玩家,在阴影里端着一只空碗,安静地站在灯光的边缘,注视着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