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购风波
阿贵回到焦家大院时,天刚擦黑。
刚落座,刘全就从前院跑进来,连门都忘了敲,喘着粗气说:“掌柜的,出事了!镇上那几家山货行今天发了话,抬价收药材!”
阿贵没回头,声音平静:“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下午,都贴了告示。”刘全急得跺脚。
“慌什么。”阿贵盯着窗外,“去把王大龙叫来。”
王大龙来得很快,脸色铁青,显然已知道消息。他刚要开口,阿贵先摆手,指了指炕沿:“坐。”
三人围着炕桌,就着一盏煤油灯低语到深夜。院门合上时,王大龙攥着怀里刚定好的进山货单,脚步踩在青石板上稳得很——这趟秋里的局,他早就摸透了底。
刚过秋收,山坳里风里全是晒透的药材香。酸枣红得透亮,连翘壳一碰就脆,党参根在黄土里沉得坠手。
王大龙带着小徒弟,赶着油光水滑的灰骡,顺山沟往里走。他跑了多年,摸透了山民的难处:山里人半年难出一次山,盐、布、煤油这些硬货缺得慌,好药材宁可压在窑里,也不肯跟外乡人乱换——这是他守了三年的秘密。师徒俩直奔熟门熟路的窑口,没半天,车斗里就码上了半车干透的头等货。
刚转过铺满酸枣刺的山梁,就看见前面土路上停着德顺山货行的骡车。老周攥着空布口袋站在车边,裤腿上沾满苍耳子,显然在后沟转了大半晌,什么都没收到。看见王大龙车斗里冒尖的党参、黄芪和连翘,老周眼睛直了,几步跨过来拦在车前,堆着笑:“大龙老弟,我天不亮就从镇上赶,还是被你抢了先。庆和药行收一等党参又涨了二成,我出比你收价高一成的现钱,你匀我半车货,咱们都不用空车回去,怎么样?”
王大龙勒住骡,没接他递来的铜子口袋,摸出烟袋锅子点上,慢悠悠吐口烟:“老周,跑山货的规矩你懂,我不收现钱。你真想要这半车货,现在跟我回镇上,去你库房取二斤盐、六尺厚粗布,再添八盒红头洋火、半斤煤油,按市价八折算给我,这半车党参连二十斤连翘,我直接卸你店门口。” 小徒弟攥着账本没说话,心里门儿清——师父这是把山民要的紧俏货往回兜,半分便宜没让同行摸着。
老周站在土路上,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药材收购价,觉得比空跑强,当场应了。他跟着骡车往镇上走,路上掰扯三回:先想把八盒洋火减成五盒,王大龙笑着摇头说这数早说好,少半盒都不行;又想用半斤杂粮换煤油,王大龙摆手说杂粮不稀罕。
折腾到日头西沉,两人回到镇上,老周按说好的折算价清点物资递过去,心满意足拉走半车药材。他当天忙着往庆和送货,只顾算能赚多少,账本没细翻。晚上关了店,点灯盘总账,把骡料钱、物资进货价、脚力钱、抢货的溢价成本一笔笔扒上算盘,算盘珠子“咔哒”定住,才发现刨去所有开销,不仅没赚,反倒亏了小半吊钱。老周盯着账本愣了半宿,终于明白自己摸不透山里人的真实需求,跟风抢货绕进了王大龙的局,第二天远远看见王大龙的店门,再不敢提进山的事。
等药材送到同发山货行,掌柜刘全翻着明细清楚的草契,连灶糖钱都记了小注,笑着拍王大龙:“往年秋里抬价,收好货要多花三成。你这趟不光收了半条沟的好货,连下次要给山民的硬货,都用老周的货备齐了,一分现钱没多花,敞亮。”
落霜前,师徒俩再进山,车上盐、棉花、洋火、煤油码得满满当当。刚转过酸枣梁,山民就迎出来,荆条筐里全是挑好的头等货:党参没了边须,黄芪匀整,连翘壳一碰就脆。不用讨价,称完药材就把生活物资递过去,娃们围着骡车转,接过水果糖,笑得露豁牙。
日头爬到山尖,车斗又码得冒了尖。小徒弟赶骡往外走,铜铃声飘远,回头看了一眼王大龙,才彻底明白师父那句话:跑山货的根不是抬价抢货源,是把山民的难处揣在怀里,这是谁都抢不走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