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收大洋
自县城返程，阿贵的马车未回大院，径直驶入同发山货行后门。
柜台前，掌柜刘全正拨动算盘核对账目，案上摊着新收的鲜柴胡，药香清淡。听见脚步声，他未抬头便笑着开口：“我掐着时辰算，你今日辰时必归。今早山货行的老周特意来探问，猜你进城必会带回新出的纸钞票子。我当即告知，你行事稳妥，此行只走硬货，半张废纸都不会沾手。”
阿贵拉过长凳坐于窗边，窗外洋槐花盛放，清甜香气随风漫入屋内。他掏出德兴铺子的收货回执，轻轻放在柜台之上：“老周消息倒是灵通。你即刻通知所有伙计，立下死规矩。往后同发行收购山货，无论农户送来的黄芪党参、连翘柴胡，一概拒收纸钞。结算只给大洋，或以粗布、精盐、铁锅等居家实物等价抵换。谁若私收纸币，当月工钱红利尽数扣半，绝不姑息。”
刘全手中算盘骤然一顿，抬眼蹙眉：“如今市面纸钞跌势汹汹，朝价夕改。咱们全盘拒收纸币、只收大洋，不少老主顾怕是心生不满，难免多有闲话。”
“正因行情大乱，规矩才要摆得透亮。”阿贵随手执起蒲扇，轻轻扇走药材边萦绕的小虫，语气笃定，“你忘了上月西头王老汉？辛苦挖药半筐，换来一沓纸钞，转头米价暴涨两成，到手票子瞬间缩水，连半袋口粮都换不到，白白劳碌一场。咱们实打实给银元、给实物，让农户辛苦所得稳稳当当、落袋为安，不必被废纸掏空血汗。不出半月，十里八乡的山民药农，必定只认咱们同发行。”
刘全豁然醒悟，当即合上算盘，执笔在账本扉页郑重落下新规：同发行交易，只收大洋、实物等价互换，绝不收半张纸钞。
落笔敲定，他抬眼应声：“我即刻通传全员，规矩落地，分毫不差。”
离了山货行，日头升至中天，暖光铺遍街巷。
醉仙居门前，伙计正支起凉棚，竹帘随风轻晃。阿贵掀帘入店，只见刘见喜掌柜靠窗独坐，一碟凉拌黄瓜、一盏凉酒，桌案散落数张皱巴巴的纸钞，满目愁色。
“如今还留着这些废纸？”阿贵落座，伸手将桌上纸币尽数拨至一旁，直言道，“我方才在同发行定了新规，你醉仙居也可一体执行。往后酒客消费，无论新旧熟客，只收大洋，或以新麦、鸡蛋、山货实物抵账，纸钞一概不收。”
刘掌柜端酒的手微微发僵，苦声摇头：“前几日不知情，收了厚厚两沓纸钞，今日去别处结账，同行尽数拒收，硬生生砸在手里。我只是担心，骤然改规，老客心生隔阂，店里生意受创。”
阿贵端过他的酒碗抿了一口，清冽酒气压下心头烦闷：“你只需与众人把话讲明，并非咱们刻意刁难，是纸币朝夕贬值、毫无定数。咱们做的是辛苦营生，不能日日白忙活。你索性定下承诺：凡持大洋、实物消费，醉仙居酒价不涨、童叟无欺、诚信不变。”
他抬手指向后院堆满的新酒：“我酒坊初夏新酒后天尽数送到，依旧按常年原价结算。乱世求稳，不逐虚利、不贪快钱，踏踏实实做生意。时日一久，镇上百姓自然懂咱们的苦心。”
刘见喜定定看了阿贵片刻，心中疑虑尽数消散。他抬手将桌上所有纸钞拢起，一把塞进灶膛，火苗腾起，将漫天废纸尽数燃尽。火光映亮二人眉眼，心头积郁的浮躁一扫而空。他当即朝外喊话：“找木板刻字，把新规写明，明日高悬店门！”
清风穿帘而入，裹挟槐花甜香与醇厚酒气，漫满整座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