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可亲
暮色沉沉，日头已经沉落西山。
阿贵回到了焦家大院，铜门环叩击门框，声声沉稳。
前院石桌旁，李光宗与顺子早已等候多时，一壶连翘凉茶沏好，茶烟袅袅，随风四散。不等二人开口，阿贵将随身布包置于石桌，字句清晰、落地有声：“今日唤你们前来，定条死规矩。往后德兴铺子、酒坊、同发行三处产业，统一拒收纸钞。交易唯认银元，或以粮食、布匹、药材实物等价互换。谁私收纸币造成亏空，自行补齐，无半分通融。”
李光宗蹙眉：“军政府近日强令市面流通纸钞，商家不得拒收。咱们公然立规，恐招惹官非、招来祸事。”顺子也连忙附和：“酒馆人多眼杂、三教九流云集，最怕便衣刻意寻衅，故意挑事，难以搪塞。”
阿贵目光盯着桌上光亮的银元，神色冷静通透：“咱们并非抗令，只是本分营生。米面日日涨价，纸币隔夜贬值，小本生意赔不起、耗不起。真遇蛮横纠缠之人，可以携物来抵，或少许银元打点通融，避其锋芒、不硬碰硬。规矩不动、底线不松，只求稳稳守住家业。”二人闻言豁然明白，郑重点头应下，知晓他早已谋定全局、进退有度。
交待完生意诸事，阿贵转身步入后院堂屋。
一进门，满屋温热的枣糕甜香扑面而来。老太太抱着孙女承秀端坐太师椅上，柳如烟在桌前摆放碗筷，见他归来，皆是抬眸相望。阿贵落座，端起米汤缓饮一口，将今日县城见闻缓缓道来：关卡军警严苛盘查、德仁堂李掌柜因直言纸钞必衰被便衣盘问、南街卖菜老汉终日辛劳，所得纸币转瞬贬值，蹲坐街头痛哭无助……一席话落，满室寂然。
老太太摇头叹气，眼里尽是无奈。柳如烟手中饭碗微晃，米汤溅出桌沿，二人听闻突变乱世，难以置信、暗自心惊。往日只知票子贬值，不曾想世道已然混乱至此。
晚饭过后，天色已经暗下来，屋内点起油灯，气氛有些沉闷。六岁的承祖溜下饭桌，取来一块自制的木写字板，拿着炭笔，牵着四岁的承玉坐于门槛边，一笔一划教妹妹认字。“天、地、人”，稚声稚气，字字清亮。
承玉念得认真，目光忽然落在老太太怀中才两个月的承秀身上，立刻蹬着小布鞋扑过去，依偎在祖母怀里，小手轻轻抚摸小妹软嫩的脸颊。承祖见了，当即丢下木写字板，撒脚奔过去，挤在祖母身侧，兄妹二人围着襁褓小妹嬉闹一团。老太太被几个孩童闹得眉眼含笑，满脸皱纹尽数舒展。
柳如烟生怕孩子磕碰，起身去往灶房端刚蒸好的枣糕，步履轻缓，悄然穿梭在烟火之间。阿贵拾起地上的木写字板，板面炭笔字迹歪扭却工整，是学堂先生手把手教出来的模样。他抬手轻点承祖额头，温声许诺：“今日字写得端正，明日进城，给你带蜜枣回来。”
老太太拢着怀中孙辈，抬眼看向阿贵，语重心长、满是叮嘱：“娘知晓你心中有数、行事有度。可如今世道凶险，官府翻脸无常。生意能稳则稳、能缓则缓，切莫逞强争锋。家业事小，你平安事大。你若出事，咱们一家老小，便无所依了。”
阿贵心头一暖，神色柔软，郑重应声：“娘放心，我尽数记下。绝不莽撞逞强，步步留后路、事事守安稳，必定护好这一大家子的烟火安宁。”阿贵心知：外头乱世动荡、风雨飘摇，可这一方小院，灯火常温、家人常安，便是乱世之中，最珍贵、最踏实的归处。
油灯的光晕缓缓漾开，将孩子们嬉闹的影子悉数铺在了地上。灶间枣糕甜香混着初夏晚风，漫满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