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照不宣
夜色沉沉，谷口县城西大街归于寂静。德兴铺子的门比往日关得更早，张掌柜亲手插牢最后一块木挡板，隔绝外头的梆子声与灯火。
他从柜底摸出蓝印花布包，层层展开：大半年来从分红里攒下的零碎银元，几包油纸裹紧的奎宁药片，两捆麻线扎好的厚实棉纱布。这些都是山那边急缺的东西。
张掌柜压低嗓子，对墙角的伙计福根细细叮嘱：东西都藏进后院骡车夹层，外面看不出破绽。你只走西沟那条荒僻野路，万万别靠近官道哨卡。李局长那边我已递过人情，今夜他手下的人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货物必须亲手交到赵大哥手上，路上少与人搭话，不多问、不停留，务必赶在天亮前赶回。福根把旧棉袄裹紧，闷声应下一个字，赶着骡车吱呀上了路，融进幽深巷弄的夜色里。
张掌柜立在门缝后，望着背影彻底消失，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自认这番私运滴水不漏：银元是自己从分红里匀出，不动酒铺公账；紧缺西药托焦振轩辗转省城分批购入，避开官府严查；打通关节的两坛老酒，也是私自从窖底取出，没走铺子账目。在他心里，从头到尾没动用酒铺公产，阿贵定然对此毫不知情。
心里稍稍松快，他转身回里间铺开账本，想把今夜的出入账目抹平。可账本刚刚摊开，院门外便传来一声熟悉的——是阿贵的马车。
阿贵掀帘走进屋，身上还沾着夜露潮气，随手把一个油纸包搁在桌上——是巷口买来的热枣糕，甜香一下子漫开。
张掌柜，还没歇息，灯点得这般亮？阿贵随手拉过木凳坐下，目光淡淡扫过摊开的账本。纸上字迹工整，一笔笔记得分明，高粱进货、酒坛出窖、每月给东家的红利分文不差，就连伙计添置冬衣的零碎开销都标注得明明白白，找不出一丝错处。
张掌柜心底猛地一紧，下意识按住账本页角，面上仍堆起从容笑意：没什么大事，眼看要到月底，盘一盘窖藏酒坛的数目，核对清楚心里才踏实。
阿贵并不戳破，拿起一块温热的枣糕咬了一口，语气像随口闲谈：方才进城，看见东门岗哨又增派了人手，近来城里风声很紧。往后福根赶路，别再走西沟，改走山后那条老驮道。
话音落下，张掌柜手里的笔骤然顿住，抬眼看向阿贵，心头大为震动。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私运计划，连路线都没对外泄露，没想到阿贵竟全都看在眼里。
张掌柜一时语塞刚要开口，阿贵抬手轻轻拦住他，目光落在墙边一排排擦得锃亮、封泥完好的酒坛上。德兴铺子能在谷口县城立足这么多年，靠的不是死抠一本账。阿贵声音不高，却字字实在，铺子安稳开着，伙计们才有生计，咱们想要帮人的事，才能长久做下去。你把明面上的生意打理妥当，酒铺不垮，这便是最大的本分。
他伸手指向账本上一笔记着高粱采购的开销，外人看着只是寻常买粮，只有张掌柜明白，这笔钱早已被挪去换取进山的物资。阿贵看破不点破，顺着话继续道：上周我见过焦振轩，他说你托他从省城弄来的那几盒紧俏药，市面上管控得很严。李局长那边，往后不必你亲自跑前跑后，我叫王大龙顺路送两坛陈酿过去，比你亲自出面稳妥，免得惹旁人闲话。
几句话下来，张掌柜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回实处。他一直暗自提防，生怕自己私下接济山里的举动一旦败露，会连累德兴铺子、连累阿贵一家，事事都藏着掖着，独自扛下所有风险。万万没想到，阿贵早已洞悉一切，还默默替他把后路都铺好了。
我原本想着瞒着你，怕一旦出了事，拖垮东家的生意。张掌柜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
阿贵淡淡笑了笑，伸手叩了叩酒坛厚重的泥封。他不懂什么宏大道理，也不想深究背后的纷争，只认早年赵大哥和张掌柜帮扶自己的人情道义。乱世里头，凭一个人扛不住多少事。阿贵说得坦荡，你们做的事情，我不多问，也不去深究。只要你守好德兴铺子，酒能照常酿，铺子能照常开，大院一家人就能安稳过日子。
窗外夜风加紧，远处传来巡夜人沉闷的梆子声。煤油灯火轻轻摇晃，两道人影投射在墙上，重重叠叠靠在酒坛边上。张掌柜紧绷许久的心神彻底松弛，不再需要隐晦暗记、涂改账目，他重新拿起笔，在账本空白处，一笔一划堂堂正正记下今夜的物资开销。
阿贵拿起最后一块枣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掀帘出了门。夜风凉，他拢了拢衣领，脚步声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