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赤诚
日头沉落学堂后墙，檐下铜铃轻晃，放学钟声漫过街巷。
承祖攥着半张写满毛笔字的毛边纸，从孩童堆里钻出来，一头撞进阿贵怀里。阿贵抬手拍掉他身上的粉笔灰，把温热的枣糕递到孩子手中，刚叮嘱两句，身后便传来一声清亮称呼：“阿贵叔。”
回头一看，是焦文博。
青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布长衫，腋下夹着几本卷边课本，立在老槐树下，眉眼温和，脸上带着整日授课的倦意。二人顺着青石板路缓步前行，几句闲话过后，话题自然而然落到眼下萧条的生意上。
世道一年乱过一年，酒铺生意愈发难做。阿贵眉头微蹙，句句都是小老百姓最实在的难处：“这半个月铺里几乎卖不动酒，十天卖不出几坛酒。上门的客人不少，可十个有八个掏的都是纸币。不收，开门做生意不好拒人；收了，隔两天买粮换布，折损过半。再加上官府三天两头摊派慰劳捐、治安费，辛苦赚的薄利，填进去连声响都没有。”
他轻轻叹气，心里想法简单直白：“我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守着酒坊踏实过日子，把酒酿好，把家人护稳。只求铺子不垮、家里安稳，便知足了。可这乱世不由人，生意越做越熬人，夜夜睡不着，偏生半点法子都没有。”
阿贵向来如此。他不懂时局大势，不懂家国大义，也从不想掺和外头纷争。他的世界很小，只有酒坊、大院、一家老小，安稳即是全部本分。
焦文博闻言停下脚步，将课本抱紧，从长衫口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省城汇票，轻轻摊开。票面上墨迹犹新，红章边缘早已被摩挲得发毛。
“阿贵叔，不止镇上难，省城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沉重：“上月家里往太原送货，半路被军警卡哨以战时统管为由扣下，半车药材尽数没收，还倒贴银元打点，才把伙计赎回来。合作十几年的老东家，如今结账也全是新印纸币，看着账面没差，落到市面购买力不足三成。”
说起当下乱象，焦文博眼底渐渐亮起少年人独有的滚烫赤诚：“城里学生上街呼吁救国，只求安稳太平，可巡捕见了就抓。我省城的同窗，不过在校园墙下写了两句抗日字句，半夜就被带走，至今杳无音讯。”
晚风卷着槐叶扫过脚边，他往前半步，声音清亮坦荡：“从前大家都觉得，生意人守铺面、读书人守书桌，各安其分就好。可如今纸币飞贬、苛捐压身、外敌窥伺，上头只知争权敛财，不顾百姓死活。这世道，早已没人能独善其身。”
“普通人只想安稳过日子，可乱世根本不给人安稳的机会。人人都缩头避事，无人敢言公道，最后这片土地，谁也守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