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来犯【1937年10月】
1937年10月,深秋寒意从雁门关外步步南侵,丝丝缕缕渗入西山脚下焦家大院的每一寸砖石。晨间浓雾锁尽山野田畴,天地灰白苍茫,仿佛为骤然降临的乱世,提前披上了一层肃穆丧服。
阿贵立于酒坊院角,俯身细细封坛三年陈酿,动作沉稳专注,恪守半生酿酒旧规。柴院静谧无声,唯有秋风穿庭,本该安稳寻常的秋日清晨,却被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骤然打破。
李光宗满身草屑、神色慌张,跌撞着冲进院内:“阿贵哥!德兴铺子伙计连夜逃回,张掌柜传话,今日再不进城,往后彻底无法入城!”
阿贵心头骤然一沉。大同开战、商队遇袭的消息他早有耳闻,却始终心存侥幸,以为战火尚远。可李光宗接下来的话,彻底击碎了所有幻想:“日军已过雁门关,直逼我县!县城城门半封,巡兵刺刀上膛、全城戒备,稽查处连夜入户登记商号现洋、药材,名义战时征用,实则公然劫掠!”
局势崩坏之快,远超预料。阿贵抬眼望向县城方向,默然片刻,迅速定计,声线低沉果决:“大龙,套车。只装两坛头曲老酒,用旧酒篓伪装遮盖。”随即回身叮嘱一众伙计,“酒坊照常上工、工序不乱,严禁私下议论战事,对外只守本分营生,不得露半点异常。”
安顿好坊内事宜,阿贵换上旧长衫。妻子柳如烟将塞满烧饼的布包塞进他怀中,眼底满是忧色:“切莫逞强,优先转移存货,实在不济便寄存西山老窑。人平安、酒坊烟火不灭,来日总有重来之日。”阿贵看了眼熟睡的儿女,攥紧布包,转身踏上去县城的险路。
城外官道满目仓皇。百姓拖家带口、挑担负笈,争相逃往乡下避难。沿途饭铺茶摊尽数关停,冷风卷着枯叶废纸掠过空荡路面,满目萧条、人心惶惶,乱世的荒芜与绝望铺展无余。
距县城三里,第一道军警哨卡横亘路中,士兵荷枪实弹、逐车严查。王大龙勒停马车,带队军官上前打量,目光扫过层层旧酒篓。阿贵从容下车递烟:“长官辛苦,焦家酒坊,进城送样酒、对账目。”军官闻见醇厚酒香,神色稍缓:“老牌字号,速去速回。两日后全城封城,只出不进。”
马车驶入城门,昔日繁华街市早已面目全非。票号伙计慌忙搬运木箱转移资产,沿街商铺尽数关停,街巷空置、满地狼藉。德兴铺子大门虚掩,张掌柜独坐柜台之后,油灯映着他彻夜未眠的通红双眼,满身疲惫焦灼。
“阿贵,你总算来了!”张掌柜急忙将他拉入后屋、闩紧房门,压低声线急报,“昨夜稽查处来了三趟!地窖二十坛陈酿、库房所有散货,全被登记‘战时征用’!多家商号连夜偷运物资,尽数在哨卡被扣,掌柜至今未归!”
阿贵眉头紧锁:“张掌柜,你作何打算?”
张掌柜从暗格取出两包沉甸甸的现洋与完整酒品清单,尽数递出:“这是最后家底,你带回大院,藏入西山老窖。我留守铺面、假意顺从,勉强守住根基,以待来日。”
阿贵将现洋与清单贴身收好,两人商议了一阵,将能带货物悉数装车,没有作过多停留,拱手别过张掌柜,驾起马车连夜往回赶。远处炮声震天,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马车驶入焦家大院时,天色已黑。柳如烟抱着刚满一岁的幼女承秀在堂屋门口等候,见他归来忙迎上前。阿贵伸手接过女儿来到堂屋,见过老太太,又招呼来李光宗等酒坊伙计,随即沉下脸色,将城中乱象尽数告知:鬼子已经攻下大同了,谷口县城危在旦夕,一旦城破,日寇铁蹄势必踏向安平镇,焦家大院难逃一劫,半分侥幸都没有。
柳如烟闻言脸色骤白,怀中承秀似有所感,又低低抽泣起来。老太太攥紧佛珠连声念佛,颤声道:造孽啊,这兵荒马乱的,连娃娃都不得安生。
阿贵当即沉声部署:如烟和娘带好孩子,光宗带伙计们将院中存粮、陈酿尽数搬入后山石洞子,坛口封泥加厚三层,洞口用柴草树枝遮严实了,半点痕迹不能留。
众人心知事态紧急,不敢怠慢,各自领命而去。阿贵又对李光宗道:你留守护院、封死窖口、严守门户。我跟大龙即刻驾马车再去镇上走一趟,知会同发山货行刘全,再寻醉仙居刘见喜掌柜,让他们也尽早做好准备,该藏的藏、该撤的撤,莫等鬼子到了跟前才乱了阵脚。
说罢,阿贵和王大龙蹬上马车,扬鞭催马,直奔安平镇。车轮碾过尘土,辘辘声渐行渐远,没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