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星火【1937年11月】
自县城冒险运货归院、封藏窖口,焦家酒坊安稳蛰伏至十一月初六。深夜时分,谷口县城外骤然响起密集枪声,沉闷炮响连绵不绝,碾碎了晋中大地最后的深夜安宁。
彼时阿贵正驾马车从镇上返回大院,远处城头警戒哨声尖锐急促、撕裂夜幕,炮火红光在暗沉天际频频闪烁,浓烟滚滚、遮天蔽日。他心头一紧,即刻扬鞭催马,车轮碾过泥泞土路疾驰而归。沿途村民慌乱、哭喊咒骂,还有牛马嘶鸣交织成片,汇成乱世最绝望的景象。
马车驶入焦家大院,日光昏暗、人声怨叹。李光宗早已守在院门口,脸色煞白、声音发颤:“阿贵哥,谷口县城打起来了!守军顶不住攻势,日军怕是要破城了!”
那一整夜,炮声从未停歇,沉闷轰鸣震得窗纸嗡嗡作响,震得人心弦紧绷、彻夜难安。柳如烟抱着年幼儿女彻夜未眠,每一声炮响,怀中孩童便惊悸颤抖。阿贵静立院中,望着县城方向漫天火光与滚滚黑烟,仿佛亲眼看见炮火撕裂街巷、吞噬万家灯火的惨烈景象。
次日午后,噩耗传来——谷口县城东南城墙被日军炮火轰塌,守军全线撤退,县城彻底沦陷、街巷大乱。李光宗匆匆归院,声线已然变调:“破城了!城里彻底乱了!”
阿贵心头骤沉,一股寒意席卷全身。他最先牵挂的,不是沦陷的城池、损毁的商铺,而是留守德兴铺子的张掌柜,还有地窖中未及转运的陈酒。一想到张掌柜孤守空铺、直面入城日寇、孤立无援的模样,他坐立难安、焦灼万分。
一念既定,他即刻翻出破旧短打棉袄,取下墙间劈柴短刀,决意深夜入城救人。柳如烟见状脸色惨白,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含泪劝阻:“阿贵!万万不可!城门已破,日寇屠城在即,你这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阿贵望着妻儿通红的泪眼,心头剧痛,却依旧狠心掰开她冰凉的手指,语气低沉却无比坚定:“如烟,张老哥死守铺面、不离不弃,如今大难临头,我若弃他不顾,何以为人?光宗留守护院、封死窖口、严守门户,光宗稳守大院、不许任何人外出。我今夜入城,天亮之前必定归来。”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阿贵抹锅灰掩去面容,别好短刀,混入逃难人流,驾上马车上了去县城的生死夜路。往日平整的官道,如今遍布炮坑、遗弃辎重、倒伏尸身,步步惊心、寸寸惨烈。他不时挥动马鞭、借夜色掩护,跋涉两个多时辰,终于摸到县城西街城墙根下。
城门灯火通明,日军哨兵持枪伫立、刺刀寒光凛冽,戒备森严。城内西街早已满目疮痍、断壁残垣,黑烟袅袅、余火未熄,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气息,俨然人间炼狱。
德兴铺子是西街为数不多完好的铺面。阿贵从后巷矮墙悄然翻入,低声唤道:“张掌柜!”柜台阴影中,人影骤然一颤,张掌柜面色惨白、又惊又急:“阿贵?你怎敢过来!快走!此处已是绝境!”
“我来带你走,带走要紧物件。”阿贵不容他推辞,快速环视四周,“收拾账本、西药,从后院翻墙,沿城墙根破庙野路撤离。”
张掌柜几番犹豫,终究抵不过阿贵的决绝,连夜烧毁涉密字纸、打包珍贵西药、整理残存账本。二人不敢点灯,借着远处微弱火光悄然行动,翻墙避哨、沿路潜行,避开所有日军岗哨与巡逻队。
天边破晓之时,二人终于平安返回焦家大院。回望县城方向,硝烟漫天、经久不散。后续逃出的百姓传言,那日县城无辜民众死伤数百,街巷血泪斑驳、惨不忍睹。绝境之中的逆行奔赴,终是守住了情义、保住了敌后稀缺的物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