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
三月的省城飘着零星的细雨,焦承祖和余雪梅背着简单的行囊出山大校门的时候,墙根下的艾草刚冒出嫩尖。两人跟读书会的同伴交代好后续的壁报编排,怀里各自藏着一封用油纸裹了三层的密信——是省城地下党托他们捎给谷口县委张子培部长的(张部长是谷口地下党负责人,这还是承祖头一回从密信落款上知道他的全名),信里写着晋绥军近期要进山清剿游击队的详细路线,半点儿都不能落到岗哨手里。
去谷口的官道上盘查比往日严得多,每过一个路口都有阎军的兵丁翻行囊、搜身。两人提前约好,装作是放假回乡下探亲的学生,焦承祖怀里揣着半本《论语》,余雪梅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给家里带的半盒点心、两包缝衣服的针线,密信就分别夹在两人随身带的旧书封皮夹层里,连书页边缘都用浆糊轻轻粘过,不仔细撕根本发现不了。
走到谷口县边界的山道口,前面突然排起了长队。几个挎着盒子炮的特务正挨个搜过往行人的包袱,连挑担子的货郎都被拦下来,把筐里的货物倒得满地都是。焦承祖往周围扫了一眼,看见道边有一片长得密不透风的枣林,伸手轻轻碰了碰余雪梅的胳膊:别往队伍里凑,咱们绕着枣林走,从山后的小路绕过去,那边我在县中学读书时就来过,没有岗哨。
两人转身钻进枣林,刚走进去没几步,就听见林外传来特务的喊话声,脚步声顺着林边往这边靠近。余雪梅脸色微微发白,却没乱了分寸——她平日里最怕山里的蚊虫叮咬,身上总备着一瓶驱蚊的药酒,这回正好派上用场。她伸手把竹篮往旁边的草窠里一塞,又从兜里摸出那半瓶药酒,往旁边的乱草堆里猛地一泼。浓烈的酒气瞬间散开,林里的野蜂被酒味惊到,嗡的一声从草窠里飞出来。
两人迅速蹲到一棵老枣树的粗树干后面。刚躲好,两个特务就端着枪钻进了枣林,靴底踩得落叶沙沙响,离他们藏身的地方只剩不到三丈远。野蜂群围着两个特务的脑袋乱蛰,两个特务嗷的一声叫出来,抱着头往林外跑,连手里的枪都差点扔了。等脚步声彻底远了,两人才松了口气,从树干后面站起身。焦承祖看着她鬓角沾着的枣花碎瓣,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法子太好了,哪里学的?
余雪梅拍了拍衣襟上的草叶,也弯起眼睛笑:以前听家里酿蜂蜜的老人说山里的野蜂闻见酒味就疯,我特意提前装了半瓶药酒在身上,没想到今天真用上了。
两人顺着枣林里的小路往山后走,脚下的软草踩得沙沙响,风从枣树枝叶间钻过来,带着满树的枣花香。三月里的枣树刚挂上细碎的花苞,枝头上连青枣的影子都没有。余雪梅走得脚有点酸,扶着身边的枣树停下来歇脚,抬头看着枝桠上密密匝匝的枣花,踮起脚尖伸手够了一串,手指头捻了捻嫩黄的花蕊,笑着说:等六月枣子熟了,我再来摘。
焦承祖看着她鬓边的枣花,伸手替她拈去一片粘在发梢上的碎瓣:到时候我陪你来。
两人接着往山后走,灰蒙蒙的天,枣林里的路有点湿滑,两人手牵手,小心翼翼地向前走。怀里揣着的密信隔着薄薄的书皮,还带着两人身上的体温。
等他们绕出山后小路,远远看见县城西街的青石板路。两人赶到县中学时,焦文博校长早就站在后门边上等着,看见两人从巷口走过来,悬了一路的心才落回肚子里。他把两人让进后院里,拆开那封裹了三层油纸的密信,手指在信纸上扫过,脸上的神色慢慢舒展。
两人在县城分了手。从县城到安平镇大院还有二十五里土路,焦承祖先去了德兴铺子,见过李掌柜。李掌柜知道他要回焦家大院,便安排了马车。一路疾行,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阿贵正提着马灯在院门口等着。看见儿子衣襟上还沾着枣林的树叶碎渣,笑着打趣:你这一路,是进枣林里打滚去了?
焦承祖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忍不住弯起了嘴角。林子里的野蜂、嫩黄的枣花、山路上吹过的风,这些没说出口的细碎片段,都落在了大院安宁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