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镇落兵
民国三十七年的春寒比往年拖得久，三月二十九这天，安平镇正街的青石板缝里还嵌着没化透的冰碴。同发山货行的门板刚卸下三块，伙计正拿鬃毛刷子扫酒坛口的积灰，就听见村东头放哨的半大娃扯着破嗓子喊：“阎军的汽车从谷口城开过来了！”
刘全正蹲在后堂擦那盏用了十年的马灯，手一顿就站了起来。两人探出头往外瞅，远处土路上的黄尘卷得比树尖还高，汽车的引擎闷响混着马蹄声，没半袋烟的功夫就到了镇街口。骑在黑马上的军官腰里挎着镀银的盒子炮，身后的兵扛着歪把子机枪，靴底的铁钉砸在青石板上，震得街边的瓦檐往下掉碎渣。
镇街上的老槐树被他们砍了粗枝，横在路口当路障，几个兵拎着石灰桶往土墙上刷字，“固守边山，清剿匪患”的白字歪歪扭扭，灰浆顺着墙皮往下淌，在黄土墙上拖出一道道难看的印子。街面上的货郎扔了担子往巷子里钻，卖豆腐的老汉连装卤水的瓦罐都没顾上捡，顺着田埂往边山跑。刘全刚要伸手去关临街的窗户，两个兵已经踹开了对面杂货铺的门，把掌柜藏在床底下的半袋白面扛出来，扔给了路边烧火的伙夫。
挎盒子炮的副官晃到同发山货行门口，靴底在门槛上磕了磕，斜眼扫过一摞摞封着泥的酒坛，张嘴就要征用三间临街库房当弹药库。店里伙计的拳头瞬间攥紧，手指绷得发白，刚要开口争辩，刘全掌柜在身后轻轻扯了扯他的后衣襟，脸上堆着笑迎上去，顺手递过两包老刀牌烟。副官接过烟，粗粝的手指在泥封上敲了敲，撂下句“后天太阳落山前必须腾干净”，带着身后的兵晃悠悠往据点走，靴底踩得地上的碎纸沙沙响。
天擦黑的时候，安平镇四周的山头上全亮起了马灯，阎军抓来的老乡被逼着挖碉堡，镐头砸在冻土上的脆响顺着风飘出老远。一名游击队队员混在民工堆里，手里攥着镐头假装刨土，趁监工的兵转身点烟的功夫，把暗堡的方位、机枪口的朝向，全用炭笔写在烟盒的衬纸上，塞进田埂边的泥缝里。等换班的队员路过，手指一勾就把纸条摸走，揣进棉袄内层的口袋，连监工的兵都没察觉半分异样。
后半夜的风刮得窗户纸哗啦乱响，刘全掌柜就着油灯把摸来的据点位置一笔一笔标在麻纸上，伙计在门口把风，远远看见山坳里有三点火星连闪三下——那是边山根据地的暗号，说明队伍已经收到安平镇落兵的消息了。远处据点方向传来零星的枪响，是摸哨的队员往岗楼底下扔了颗手榴弹，扰得据点里的阎军整夜都不敢合眼。
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将二人的影子重重叠叠投在土墙之上。刘全指尖轻点麻纸上密密麻麻的红点，神色沉定。阎军强行占镇、修筑碉堡、囤积弹药，摆明了要把安平镇变成扼守谷口的死据点，往后必然日日下乡抢粮清乡，祸害乡里。
他低声叮嘱伙计，即刻暗中传信上山，让游击队早做防备：据点初立、布防未稳、换岗松散，正是动手的好时机。先借着周边复杂地势密布雷区，掐断敌军下乡骚扰的路径，再慢慢摸清完整布防脉络，切断对外通路、困死守军。
“他们想占住镇子守山口，”刘全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压得极低，“那咱们就断他们的路、堵他们的粮、封他们的消息。这一方山野、一方百姓，从来不由几杆枪说了算。”
夜风穿巷而过，带走岗楼隐约的哨声，一场漫山布雷、锁困据点的谋划，已在沉沉夜色里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