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超市上班?”田雷问。
“嗯,收银员。”周芳说,“干了两年了。”
“累不累?”
“还行,就是站一天腿酸。”周芳说着,笑了一下,“不如你们工地累,我看你们那些工人天天搬砖,胳膊粗得跟树桩子似的。”
田雷被她这话逗笑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周芳看见他笑了,自己也笑了,笑得更开了,眼睛又眯成了两条缝。她觉得田雷笑起来的时候没那么凶了,看起来挺随和的,甚至有一点可爱。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
周老板再也没有回来,两个人从小饭馆一直聊到了街上,沿着开发区的马路走了好几圈。周芳说了很多关于她自己的事——她老家河南,小时候爸妈离婚了,她跟着妈过,后来妈再嫁了,她就跟着奶奶长大。她没读过什么书,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先是在工厂流水线上干了两年,后来经人介绍来到省城,在超市找了收银员的工作,一直干到现在。
“我哥对我挺好的,”她说起周老板的时候语气很温暖,“虽然不是一个妈生的,但他从小就照顾我,我出来打工也是他帮我找的地方。”
田雷听着她说这些,心里有一种很奇特的感受。周芳的生活很简单,简单到几乎没有故事,但那种简单让他羡慕。不是因为简单有多好,而是因为简单意味着干净,意味着没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不敢跟周芳讲自己的事。他不敢告诉她,他去过多少次“红玫瑰”,不敢告诉她他交过多少个女朋友,更不敢告诉她阿杰的事。
他觉得如果周芳知道了这些,一定会像赵小玲一样转身就走。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事了。
所以他把那些东西全部藏了起来,藏得严严实实的,连自己都几乎相信它们不存在了。
他和周芳开始交往了。
说是交往,其实也就是周老板牵线搭桥,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多了一些。田雷收工后有时候会去超市找周芳,等她下班,然后两个人一起去吃个饭,或者去公园里走走。周芳休息的时候会来工地给周老板送饭,顺便也给田雷带一份。
周老板看在眼里,乐在心上,觉得自己这个媒人当得好。
工友们也开始拿田雷打趣,叫他“田哥的女朋友”,田雷每次听到都会板起脸来骂一句“滚”,但嘴角总是不自觉地往上翘。
周芳对田雷很好。
好到田雷有时候会觉得不真实。周芳会在超市里给他买衣服,尺码都是他自己量的,她连他的衣服尺码都记住了。她会在休息日做好饭菜送到工地来,用保温桶装着,打开盖子的时候热气腾腾的,菜香四溢。她会在他加班的时候发微信问他吃饭了没有,她会在下雨天提醒他带伞,她会在降温的时候提醒他多穿衣服。
她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渗进田雷的生活里,像水渗进土里一样,无声无息,但无处不在了。
田雷开始习惯有周芳的日子。他开始觉得,也许他真的可以跟这个女人过一辈子。也许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那些粉红色的灯光,那些一面之缘的陌生人,都可以被这一份踏踏实实的温暖覆盖掉。
他开始想象未来的样子——他和周芳结婚,在省城租一个大一点的房子,生一两个孩子,每天上班下班,周末带孩子去公园。田寡妇的病好了,从田庄搬来跟他们一起住,帮忙带孩子。田芳时不时地来看看,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顿饭,热热闹闹的。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变得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他几乎觉得自己已经过上了那样的生活。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话。
田雷和周芳在一起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他一次都没有去找过任何人。他像一根绷紧了的弦,每天都在克制自己,不去看那些不该看的东西,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他把所有的精力都发泄在工作上,每天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连做噩梦的力气都没有。
周芳对他很好,他也对周芳好。他给周芳买了一条围巾,灰色的,羊毛的,花了他小半个月的工资。周芳收到围巾的时候高兴得像个小孩,在超市的收银台后面就围上了,下班以后特地跑到工地上来,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好看吗?”她问。
“好看。”田雷说。他是真心觉得好看,不是因为围巾好看,是因为周芳笑起来的样子好看。
他开始碰周芳了。
一开始只是拉拉手,在公园散步的时候,在超市门口等车的时候。后来是多一些的身体接触,她头发乱了帮她捋一捋,过马路的时候搂一下她的肩膀。这些举动很小,很自然,像任何一对普通情侣都会做的那样。
但田雷心里清楚,他的需求跟“普通情侣”不一样。
他跟周芳在一起的时候,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不是想拉手想搂肩膀的那种感觉,而是更深层的、更原始的、让他坐立不安的那种感觉。它在每个不经意的瞬间冒出来——周芳弯腰捡东西的时候,周芳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周芳在他面前换鞋的时候。
他不敢看,又忍不住看。
看了以后,身体就会有反应。
有反应了,就想做点什么。
但周芳跟那些女人不一样。周芳是他的女朋友,是周老板的妹妹,是一个正经的、想要跟他过日子的女人。他不能像对待发廊里那些人一样对待周芳。他得尊重她,得等她愿意,得一步一步来。
这个过程对他来说,艰难得超乎想象。
有一次,两个人坐在田雷的出租屋里看电视。说是看电视,其实就是一台小小的旧电视机,信号不好,屏幕上全是雪花点,只能收到两个台。周芳靠在田雷肩膀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田雷木愣愣地盯着屏幕,什么内容都没看进去。
他的注意力全在周芳身上。
她能靠在他肩膀上,短发蹭着他的下巴,洗发水的香味钻进他的鼻孔里,让他浑身发紧。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敲着膝盖骨,哒哒哒的,像一只小动物在敲他的心门。
田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把手伸过去,覆在周芳的手上。周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他的手,十指交叉,握得紧紧的。
他侧过头,在周芳的头发上亲了一下。周芳的耳朵根红了,但没有躲。
他又亲了一下,这次是额头。
周芳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有羞涩,有期待,有一点点的紧张。
田雷看着她,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慢慢地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是他们第一次接吻。
田雷吻得很轻,很小心,像在吻一件容易碎的东西。周芳的嘴唇软软的,有些干,带着一股超市收银台边上那种塑料和金属的味道。她闭着眼睛,手攥着田雷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吻了很久,两个人才分开。
周芳睁开眼睛,脸红得像火烧过的天,抿着嘴笑了笑,然后把头埋进田雷的胸口,不肯抬起来。
“你心跳好快。”她闷闷地说。
田雷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没有说话。
他的心跳确实很快,但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在他吻周芳的同时,他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其中有好几个念头,跟爱情没有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