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黄河滩的地守不住,发大水就冲了,可是他说,冲了咱们再修,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总有守住的时候。现在美术馆也一样,有人想动,我们就守住,根在这儿,就冲不走。”
过了清明,麦子长到半人高了,风一吹,绿浪一波接一波滚到黄河边,好看得像一幅画。麦香居的陈曦生意越来越好,提前一个星期都订满房,好多人都是冲着田机的画来的,来了之后,住下来,跟着林小满去地里画画,吃村里的贴饼子熬小鱼,都说比在景区挤着强,舒服。
有一天,麦香居来了一对老夫妇,从美国回来的,老头叫沈敬言,八十多岁了,是沈敬之的弟弟,当年沈敬之去重庆之后,他跟着亲戚去了美国,一辈子在大学教美术,退休之后,一直想回来找哥哥的踪迹,找了好多年,直到今年看见网上那个纪录片,看见了田机画的沈敬之的速写,才知道哥哥当年在田家庄待过,还教过田机画画,赶紧买了机票回来。
陈曦赶紧给林小满打电话,林小满和沈星一听,赶紧跑过去接,把老夫妇接到美术馆。沈敬言老人一进美术馆,看见墙上挂着那张田机画的沈敬之的速写,一下子就哭了,拉着沈星的手,说,太像了,我哥哥就是这个样子,就是这个神态,这么多年,我以为他的痕迹都没了,没想到还有人给他画下来,留到现在。
沈星是沈敬之的重孙子,听见老人说爷爷的事,也掉眼泪,赶紧把当年从旧木箱里找出来的沈敬之留下的那本《芥子园画谱》拿出来,给老人看,说,这是太爷爷当年留下的,田机爷爷一直留着,留到现在。沈敬言翻着那本画谱,上面有沈敬之写的批注,字还是他熟悉的哥哥的字,手摸着那些字,哭得说不出话来。
老人在美术馆住了一个星期,天天翻田机留下的画稿,翻沈敬之留下的东西,跟村里的老人聊天,打听当年哥哥的事,知道沈敬之当年走的时候,把田机托付给村里人,田机一辈子都记着沈敬之的话,守着这块地画画,老人感叹说,我哥哥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画画要接地气,要为普通人画画,田机做到了,他没有辜负我哥哥,真的太好了。
临走的时候,沈敬言老人拿出一张支票,递给林小满,说,我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来,这是一点心意,你们把美术馆好好办下去,我在美国,会跟我的学生们说,让他们过来看看,看看中国的农民画家,看看什么叫根扎在土里的画画。林小满不肯收,说,您能来,我们就很高兴了,钱我们不能要,美术馆我们肯定能办好。老人硬塞给她,说,这不是给我个人的,是给我哥哥,给田机,给这块地的,你们一定要收下,要不然我心里不安。
推来推去,最后收下了,老人说,你们要用这笔钱,给孩子们建个画画的教室,再买一批画具,让更多孩子能免费学画画,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林小满点点头,说,您放心,我们肯定按您说的办,一分钱都不会乱花。
老人走了之后,林小满和沈星就开始张罗建画画教室,原来美术馆的地方小,孩子们多了挤不下,正好美术馆后面有一块空宅基地,是村里没人住的老房子,支书说,给美术馆用,不要钱,正好建教室。沈星自己设计,找了村里的施工队,用的都是本地的青砖和老木头,屋顶留了好大一个天窗,白天不用开灯,阳光就能洒进来,正好画画,窗户对着麦地,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麦浪,闻见麦香。
不到两个月,教室就建好了,起名叫“敬之教室”,沈星写了牌匾,挂在门口,黑漆木牌,金字,好看得很。买了新的画架,新的画纸颜料,都是免费给村里的孩子用,不光村里的孩子,周边十里八乡的孩子,都能来学,每个周末开课,林小满教,沈星帮着,李保国有时候也过来,给孩子们讲当年的故事,来了之后,教室坐得满满的,全是孩子,拿笔的样子,跟当年田机学画画的时候一模一样。
有个邻村的小女孩,叫丫丫,十二岁,家里穷,爸爸腿瘸了,妈妈走了,没钱学画画,听说这里免费,就天天走五里地过来上课,画的麦穗特别好,比好多城里孩子画的都有灵气,林小满特别喜欢她,说,丫丫你好好画,将来考美院,我给你凑学费。丫丫点点头,说,我一定好好画,将来也像田爷爷一样,回村里画画,教孩子们。
暑假的时候,好多美术学院的学生,听说了田机美术馆,听说了敬之教室,过来支教,陪着孩子们画画,带着孩子们去黄河边写生,去麦地里捉迷藏,整个美术馆天天都是笑声,热闹得很。沈敬言老人在美国,让他的孙子拍了视频,发给孩子们,孩子们对着屏幕喊谢谢沈爷爷,老人在那边掉眼泪,说,真好,真好,种子发了芽了。
入了夏,麦子熟了,一片金黄,整个黄河滩都变成了金色,风吹过,麦浪滚滚,全是麦香。村里开始收麦子,联合收割机一趟一趟跑,孩子们放了学,就跑到地里,帮着捡掉在地上的麦穗,捡够了一筐,就交给村委会,村里把这些麦穗磨成面,做成馒头,分给村里的孤寡老人,丫丫带头捡,捡得最多,她说,当年田爷爷说,一粒麦子也是粮食,不能浪费,我们捡起来,能让爷爷奶奶多吃一个馒头。
收完麦子,敬之教室办了一次“麦香儿童画展”,全是孩子们画的麦子,画的黄河,画的老槐树,每一幅都带着孩子气,带着泥土味,好多游客来看,都夸孩子们画得好,有人要买,孩子们说,不卖,我们要留在美术馆,给田爷爷看,给后来的小朋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