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灵山到东胜神洲，以白龙马的速度，原本需要六日。但如来那粒金豆子入掌之后，唐僧感觉自己脚程轻了许多——那琥珀色光晕沉下去的同时，连带着身体的重量也沉了几分，步子迈出去不费力气。一行人日夜兼程，到第三天傍晚，已经能看见花果山的轮廓了。
远远望去，那山比孙悟空记忆里更绿了。三百年无人砍伐，草木疯长，藤蔓从山脚一直爬到半山腰，将当年那些猴子猴孙搭的木棚石屋全遮住了，远远看去像一座绿色的坟包。但山体本身没有变，那标志性的三块巨石还立在峰顶，斜阳照在上面，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投在海面上。
孙悟空原本走得最快，离着还有几十里路时突然慢了下来。他把金箍棒从肩上放下来握在手里，脚步变得很轻，踩在沙滩上几乎没留下脚印。
怎么了？唐僧问。
山里有东西。孙悟空眯着眼，火眼金睛朝花果山的方向烧过去，看了许久，眉头越锁越紧，气息乱了。不是大鹏的气。大鹏的气俺老孙认得出，又腥又烫，像烧过的铁。但俺那山里现在还有一股别的气，阴凉凉的，像地下河的水汽，又像……又像冬天盖湿被子那个味儿。
初的气。
说话的是金蝉子。他扛着月牙铲从后面走过来，也在看花果山。看了片刻，他把月牙铲往沙滩上一插，蹲下来，手掌贴着沙面感受了一会儿，站起身时脸色不太好。
地脉在漏水。他说，花果山底下有一条地脉，原本是闭着的，像一根扎紧的管子。现在管子裂了，里面有东西在往外渗。渗出来的东西——就是初的味道。
唐僧往前走了一步，踩着被海水浸湿的沙地，望向花果山的山脚。那里的草木颜色不对——不是绿的，是墨绿的，墨得发黑，像吸饱了水的苔藓。那墨绿色的草正在往四周蔓延，速度不快，但肉眼可见，每一刻都比上一刻多覆盖一寸地面。
大鹏把那根羽毛拔出来了。唐僧说，羽毛是堵住裂缝的塞子。它拔了塞子，里面的东西就开始往外冒。
孙悟空听明白了。他一跺脚，金箍棒一振，喝道：俺老孙去把那根羽毛插回去！
慢着。唐僧一把抓住他胳膊，你插回去也没用。羽毛被大鹏碰过了，上面的气息已经变了。它现在和初的眼泪是通的——你插回去，裂缝只会越撑越大。
那怎么办？
唐僧看着花果山山顶那三道石影，沉默了一会儿，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的琥珀色光晕安安静静地躺着，里面那粒金豆子还在发光，将光晕压制得只剩薄薄一层。唐僧盯着那层薄光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话，声音很平。
办法只有一个。进去，找到裂缝的底，把漏出来的东西接回它该去的地方。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您是说要下那个裂缝？
那大鹏呢？
唐僧想了想：它在里面。羽毛在哪个位置，它就在哪个位置。它是被羽毛引来的，羽毛是那个裂缝的一部分。羽毛在的地方，就是裂缝底。
猪八戒从后面探出头来，看着花果山脚下那片墨绿色蔓延的草木，打了个寒战：师父，那个的气，沾上会不会出事？
不知道。唐僧说得很诚实，但我在底下那滴眼泪里待过，出来的时候那口气黏在我掌心里了。到现在第四天，我还没死。
猪八戒想了想，觉得这说辞实在谈不上让人安心。但他看了一眼唐僧的掌心，又看了一眼花果山上那座空荡荡的、杂草丛生的山——那是他大师兄三百年的老家。他咬了咬牙，扛起九齿钉耙，往前跨了一步。
那就走呗。俺老猪在前面开路，草太密了，钉耙好使。
一行人踏进了那片墨绿色的草木地带。
脚踩上去的感觉不对。草是硬的，像踩在干了的墨块上，嘎嘣嘎嘣响。草叶的边缘泛着一种冷光，微弱如月光照在水面。越往山脚走，草的密度越大，到后来已经密得看不清地面，只能靠着感觉踩踏。
等一下。孙悟空突然停下脚步，蹲下来拨开一丛草，露出底下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是用猴爪子划出来的——俺老孙的地盘，妖怪不得擅入，桃子不得擅摘。
孙悟空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尖划过那些三百年前的刻痕，没说话。但他站起来的时候，眼眶底下有一道极淡的红痕一闪就没了。
猪八戒看见了，难得地没有打趣。
再往上走了两炷香的工夫，墨绿色的草开始变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白色的苔藓，附在岩石表面，摸上去湿漉漉的冰凉。水帘洞的洞口就在前方——那道昔日的瀑布已经干涸了，只剩一条细细的水线从崖顶垂下来，落在地上溅不起水花。洞口被炸开的碎石堆了一半，碎石边缘有巨爪抓过的痕迹，新的，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大鹏从这里进去的。孙悟空检查了一下爪痕，走，进去。
他们从碎石堆的缝隙中钻进了水帘洞。洞内比外面更暗，但温度比外面低了许多，呼出的气都能看见白雾。当年的石桌石椅都还在，落满了灰，石壁上那些猴子猴孙留下的涂鸦被苔藓盖了大半。洞的最深处——原本孙悟空当年坐的那张石椅正后方——石壁裂开了一道一尺宽的缝。缝隙里透出琥珀色的光，和唐僧掌心的光一模一样。
唐僧走到石缝前，把手掌贴上去。
琥珀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和掌心那层光晕一接触，轰的一声轻响，裂缝像被人从两边推了一把，从一尺宽撑到了三尺宽。一股阴凉的、带着旧棉被气息的风从裂缝中吹出来，吹得唐僧衣袍猎猎作响。
就是这里了。唐僧收回手，一个一个进。八戒先走，悟空断后。里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别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