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从怀里摸出一片东西——那瓣沾了铜绿色痕迹的枯桃叶。他把桃叶贴在右手掌心,掌心那枚白色圆环的光芒透过桃叶映出来,将桃叶上的铜绿色纹路照得清清楚楚。他把发光的右手伸到老妇人脚边,靠近那个多出来的副影。
副影接触到银白色光芒的瞬间,剧烈颤抖起来。它从贴着地面的扁平状态猛地鼓胀起来,像一个被充气的人形气球,缓缓地从地面立起来。立到半人多高时,它的轮廓开始清晰——一个和老妇人一模一样的面容浮现在影子的面部位置,灰白色的眼窝里空无一物。它张开嘴,无声地喊了一句话。唐僧读懂了它的口型——下来。
然后银光一收,影子重新瘪回地面,恢复成原来那个扁平的、慢一拍的副影。
老妇人从头到尾没看到什么异样,只看到唐僧的手在她脚边晃了一下,问了一句好了吗?
唐僧站起身,摇了摇头。没有。它还在。我只是让它出来了一下又缩回去了。这东西已经和你们的魂魄长在一起了。强行剥离会伤到本人。
他看向镇子西边的方向。那棵枯槐树的轮廓在夜色中还能辨认,树冠光秃秃的,像一把倒插进土里的枯骨。树的根部隐约能看到一圈石砌的井沿。
去那口井看看。唐僧抬脚往前走。
镇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枯槐树下确实有一口井,井口用厚木板封了,木板上又压了七八块大石头,石头上贴满了黄纸符。纸符上的朱砂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唐僧还能辨认出那是地藏王菩萨的往生咒。
孙悟空伸手就要去掀木板上的石头,唐僧按住他的手:别硬来。封井的人是有道行的——这些符咒不是为了镇压井里东西才贴的,是为了让井里的东西别被惊动。你掀了石头,符咒一断,井里的东西会被唤醒。
那怎么办?
唐僧绕着枯槐树走了一圈,在树的背面发现了一件东西——一根木桩插在土里,桩顶挂着一串东西。他走近一看,是十二片白色的贝壳串成的风铃,和金蝉子月牙铲上挂着的那串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圈,贝壳也更旧一些,边缘都磨得圆润发白了。
金蝉子也看到了那串贝壳。他快步走过去取下风铃,轻轻摇晃。叮当声中,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贝壳里传出来,比那个老妇人的声音清脆、急促得多:我是西集镇镇长。井里的东西是碎片里最活跃的一片。它不服沉睡,一直在往外吐东西。吐出来的东西黏在人的影子上,越积越厚,等积满了就会爬进人的身体里取代原主。我压了它三年了,符咒快撑不住了。如果还有后来人听到这段录音,请去北海西岸找一个穿白衣服的人。那个人姓白,她知道怎么封住这片碎片。快。
声音说到这里急急地断了,像说话的人被什么打断了。
金蝉子握着那串小贝壳,看着枯槐树下的井口和那些已经模糊的符咒,脸色沉了下来。三年。这井被封了三年了。镇长的声音三年前录进去的,那符咒到现在还没崩,说明他本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续一次。
但他留了这段音,说明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唐僧把木桩上挂贝壳的草绳解下来,将那串小贝壳和刚才断崖上拿的那串大贝壳放在一起对比。大小不一、新旧不同,但材质一模一样,都是北俱芦洲特有的一种白色蚌壳。他转头看着金蝉子:你第三世住在湖边的时候,那户渔家有没有提过一个姓白的人?
金蝉子沉吟片刻,缓缓摇头。没有。他们只守着湖里的碎片,没提过别的。但那个湖里的碎片、这口井里的碎片、安乐镇井底的碎片——它们的位置连起来看,像一条线。
他伸手在地面上大致画了一下。安乐镇偏东南,那个干涸的盆地居中,西集镇偏西北。三个点连在一起,恰好是一条从东南斜向西北的直线。而直线延伸的方向,正对着北俱芦洲的最深处——那片传说中躯壳坠落的核心区域。
唐僧看着地面上那条虚拟的线,掌心的白色圆环亮了一瞬,又灭了。他轻轻合上手掌,把那两串贝壳收进袖中。
有人在用碎片标记路线。从外围往核心,一片一片定坐标。标记完了之后,就能找到躯壳真正的埋藏点。那个埋藏点——就是白衣人说的要去的。
那镇长的录音里说的那个姓白的……孙悟空插嘴道。
可能就是当年留下这些贝壳的人。唐僧望向北海西岸的方向,夜色浓稠如墨,什么都看不清,或者,就是白骨精沉下去之前提到的那个守在北俱芦洲外面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口被封死的井,井口木板上的符咒在夜风中微微掀动边角,像一只只垂死的蝴蝶在扇动最后一下翅膀。
先把这口井稳住,再去北海西岸找人。唐僧说,等井稳住了,那些多出来的影子会慢慢消回去。镇上的人就能从梦里醒过来。
他蹲下身,把右手掌心贴在井口的木板上。白色圆环的光芒亮起来,透过木板和符咒渗进井底深处。黑暗中,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然后沉寂了。
那张黄纸符上模糊的朱砂字,在银白色光芒的照耀下,重新浮现出清晰的纹路。像被重新描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