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石台之前,唐僧就知道今天不会顺利。
圆盘在衣襟里从凌晨就开始发烫,不是那种温热的脉动,是一阵一阵的灼烫,像一枚烧红了的铁片贴在他的胸口上。他拿手按了按,圆盘表面烫得他指腹微微发疼。金蝉子在旁边看着,脸色沉了沉:这一层残片比预估的厚。圆盘感觉到压力了,在提前预警。
唐僧没说话,把外袍扣紧了一层,下了石阶。
雾很浓,浓到伸手看不清五指。他摸着石壁往下走了几十步,石台的轮廓在浓雾中若隐若现。走到边缘蹲下时,他往下看了一眼——沉积层不是灰白色的了,是墨色的。黑中透着一层暗沉的光,像一口被烧焦了的铁锅底面。墨色沉积层在剧烈翻滚,表面涌动着无数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的时候都喷出一股浓烈的、像腐木和铁锈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唐僧的右手刚伸出去,那股气味就劈头盖脸地涌了上来,冲得他眼前一黑。他稳住身形,掌心那道白线猛地亮了起来,灼热感从手掌一路烧到肩膀,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墨色的丝线从沉积层中涌出,比第一层的粗了不止三倍,每一条都有拇指粗细,带着刺骨的寒意,缠绕上他掌心白线的瞬间,他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撑住。他咬着牙对自己说了一句。
墨色丝线涌入的速度极快,快得超过了他身体能够承载的极限。圆盘内部的叶脉衬层在剧烈震颤,翠绿色的脉络被涌进来的浓稠残片撑得发白绷紧,像一张被过度拉扯的网随时会断裂。唐僧感觉自己的右臂从指尖到肩膀都在变冷,那种冷和普通的寒冷不一样——它从皮肉往里钻,钻过肌肉、钻过筋络、直接贴上了骨头。他的右手手指开始发僵,屈伸艰难,像被冻住了一截木头。
沉积层在加速翻涌。那些墨色的丝线不再是一缕一缕地浮上来,而是成片成片地炸开,像墨汁被泼进了水里,炸成漫天细密的黑雾朝唐僧的掌心扑来。黑雾裹住了他的手,顺着手臂朝他的肩膀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上浮起一层暗沉的灰色斑纹。
唐僧闷哼一声,整个人朝后仰了一下。他的右手已经抬不住了,从手腕往下全部失去了知觉,像挂在他胳膊末端的一截冰雕。但他没有收手——收手的瞬间那些已经进入体内的残片会失控反噬,从他的内部炸开。他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撑到接完,要么死。
石台周围的浓雾突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道赤红色的光劈进了雾中,孙悟空手持金箍棒从石阶上一跃而下,落在他身边,火眼金睛烧穿了雾层,看清了他手臂上那片蔓延的灰色斑纹之后瞳孔骤缩。
师父!收手!俺老孙把它打回去!
别打——唐僧的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打散了……它会从沉积层里喷出来……整座灵山都会被盖住……
孙悟空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他蹲下身,把金箍棒往石台上一插,腾出两只手来,一手按住唐僧的肩膀,一手托住他那只已经完全失去知觉的右手手腕。掌心贴上唐僧皮肤的一瞬间,凤血的热力从他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顺着唐僧的手臂逆流而上。赤红色的纹路在唐僧的皮肤上蔓延开来,和那些暗沉的灰色斑纹撞在一起,发出嗤嗤的声响,像冰火相遇。灰色斑纹在凤血的灼烧下退了寸许,但很快又压了回来,两股力量在唐僧的小臂中段相持不下,把那段皮肤撑得绷亮泛青。
它太厚了!孙悟空的声音发紧,凤血在全力输出,他瞳孔边缘的赤红色纹路烧到了最亮,俺老孙压不住全部!
唐僧低头看着自己那条正在被拉锯的手臂,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他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探进衣襟,摸到那枚圆盘,把它从胸口取了出来。琥珀色的圆盘在他左掌心里温温热热地亮着,正面那张面孔完好无损地浮在表面。唐僧把圆盘翻转过来,背面朝上,翠绿色的叶脉纹路对着他那只完全僵死的右手,然后把圆盘按进了右手掌心那道白线的位置。
一声脆响。
像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极近的地方炸开。圆盘的叶脉衬层感受到掌心白线中源源不断涌入的墨色残片之后,瞬间展开了全部幅面,翠绿色的叶脉从圆盘背面疯长出来,顺着唐僧右手掌心的白线蔓延至整条手臂,像藤蔓缠绕树干一样把他的手臂密密匝匝地裹了一层。那些墨色的丝线冲入叶脉网络时发出了尖锐的嘶鸣声,像烧红的铁被浸入冷水时发出的声音,每一次嘶鸣都带着一缕墨色被分解成灰白色的细微颗粒,沉淀在圆盘的内部空腔里。叶脉衬层在疯狂工作,但它在燃烧自己——每一寸墨色被分解,对应的叶脉就黯淡一分,那些翠绿色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变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