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来时快了许多。收齐了所有器物之后，唐僧的脚步里少了一层那种往某个方向赶路的紧迫感，变成了一种在往回走的轻松。方向明确，目标完成，脚下的路只是一条连接他和来处的线，用脚量完就行。
第三天的夜里他们在路边一座废弃的驿亭里歇脚。驿亭的木顶塌了一半，但四壁还立着，能挡一挡夜风。众人在亭内拢了一堆火，火光从坍塌的屋顶缺口冒上去，像一根歪歪扭扭的烟柱在黑夜中升了丈许就被风吹散了。唐僧坐在火堆边，把圆盘从胸口取出来放在膝上。暖金色的圆盘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润泽的光，表面上那些银白色的纹路已经全部融进了底色里，看不见了，只剩一片均匀的暖金色，像一面被磨光了所有刻痕的旧镜子。
他把圆盘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那块翠绿色的叶脉衬层早就脱落干净了，只剩下浅浅的叶脉压痕嵌在暖金色的底面上，像一枚被印压了太久留下的模子在纸被拿走之后还在纸上留着深色的凹痕。他用指尖摸了摸那些压痕——触感平滑，没有凹凸。痕迹已经被岁月和时间彻底抚平了，只剩下视觉上还残留的一点轮廓。
你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在往里面装东西。金蝉子坐在他对面，手里晃着一壶温过的酒，现在装满了，圆盘也不转了。你打算拿它怎么办？
唐僧把圆盘举到火光下看了一会儿。暖金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道从左颧骨延伸到下颌的灰色纹路照亮了一线——那些纹路虽然颜色已经很浅了，但在特殊的光线下还是会浮现出来，像旧瓷器表面的开片纹在光照角度恰当时会显出的浅痕。他把圆盘放下来，手指沿着那些浅浅的灰色纹路摸了一下自己的下颌，触感平滑微凉。
它里面装了初的全部碎片和记忆。唐僧说，但装进去之后它自己闭了。像一本合上的书，封面平整光滑，但里面的内容全都锁在书页之间。我想打开它，看看里面到底装成了什么样子。
金蝉子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打开？
唐僧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圆盘放回膝上，然后把左手伸出来盖在圆盘表面，掌心那道白线正好贴在暖金色的中心位置。白线接触圆盘表面的那一刻，他的左眼视野中出现了一阵极细微的波动——圆盘内部有东西在动，像一池静置了太久的水被人轻轻吹了一口气，水面最外层泛起了一圈几乎不可见的涟漪在朝四周扩散。但涟漪只荡了半圈就停了，像那口气还不够大，不足以把整池水都搅动起来。
他把手收了回来。左眼视野中的涟漪在收手的瞬间消失了，圆盘重新恢复成完全静止的状态。它不愿意让我打开。或者它还缺最后一样东西。
缺什么？
缺口。一枚可以伸进去把它撬开的缺口。唐僧把圆盘握在掌心里合拢五指，暖金色的光从他指缝中漏出几线照亮了他自己的脸。它现在太完整了。没有缝、没有口、没有任何可以下手的位置。我需要一个能让我伸进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