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对面一直没有说话的李靖忽然开口了。他的宝塔搁在膝上，塔身青光在火光中微微亮着。他看着唐僧，说了一句比平时更直白的话：你收的那根完整的骨簪。它和灵山那枚断簪拼起来之后，断口处的裂缝还在不在？
唐僧怔了一下。他把包袱打开，取出那根拼合好的骨簪，在火光下仔细看了一遍。两根簪子确实接合得严丝合缝，但拼合之后在接缝处留下了一道极细的线——比头发丝还细，在普通光线下根本看不见，但在左眼的灰色视野中那道线清晰得像用刀刻的一样。一根完整的骨簪上最细最窄的一道旧痕，是它曾经被掰断过的唯一证据。
唐僧把骨簪在手里转了一圈，左眼的视线沿着那道细线走了一遍，心中有了想法。用它作尖。把骨簪的尖端顺着圆盘边缘最薄的地方扎进去，沿着内壁走一圈，把圆盘的壳撑开一道缝。
金蝉子的酒碗放了下来。你确定那根骨簪扎进去之后，圆盘里的东西不会翻涌出来？里面装的可是初的残片、骨壳银层、八十七件旧器。撑开一道缝之后万一它们往外冲——
万一往外冲，我的左手还在上面盖着。唐僧把左手重新覆在圆盘表面，掌心白线对准了圆盘中心。他把骨簪的尖端抵在圆盘边缘最薄的那一圈接合线上——左眼的灰色视野中那里确实是一处微妙的薄弱点，银白色脉络在那一带的密度比别处低了两分，像一张被织得太紧的布面上偶然漏了一根线所留下的浅浅凹陷。
他用骨簪的尖端抵住那处凹陷，稍微用力朝里推了一下。圆盘表面没有破裂，但他能感觉到骨簪尖端和圆盘内壁接触时传回来的一阵极细微的震动，像两枚音叉被轻碰了一下之后同时发出了同一频率的余音在彼此之间来回震荡。震荡传导到他的左手掌心时白线亮了一下，像一道被接通的电路在线路被连好的瞬间同时亮起了两端的光。
有路了。唐僧说。他把骨簪从圆盘边缘移开，尖端那道细小的接触痕在暖金色表面留下了一枚针尖大小的凹点，像一枚被按过之后留下的指纹。他把骨簪放回包袱里，把圆盘重新贴回胸口收好。
火堆里的柴火烧到了尾声，暗红色的余烬在慢悠悠地发光。唐僧靠着驿亭的半截木柱闭上了眼。左眼闭上之后，灰色视野中那个影子的轮廓依然清晰——它坐在驿亭外的台阶上，背靠着另一根残存的木柱，面朝亭内的火光方向坐着，姿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放松。它的肩线垂得很低，脊背微微弓着，像一个人在长久的等待之后终于等到了结果，把全身的重量放下来交了出去。
唐僧没有睁眼去看它。他在闭着眼的视野中保持着那个轮廓的形态，让它在自己的意识边缘待着。那个轮廓在他意识的边缘安静地坐着，保持着那个松弛的姿态，没有任何要靠近或离开的意思。像一个等到了该等的东西的人，已经不需要再往前走了，只需要坐在原来的位置看着那扇已经打开了的门就行了。
唐僧在那种松弛的安静中慢慢地睡着了。他睡着之后左眼的灰色视野也没有完全熄灭，那道影子的轮廓还在原地坐着，像一枚被留在他意识深处的余温标记在他沉睡的这段时间里替他守着那扇已经开了缝的门，等着他醒来之后决定是要把门推得更开些，还是把门重新合上。
夜色深了，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卧着，像一排在漫长旅途中终于找到了落脚处的人陆续把行囊放下来靠着彼此的肩沉入了睡意。驿亭外的风停了，那些从海面上一直追着他们走了好几天的潮气也在慢慢散去，空气渐渐干燥起来。火堆里最后一枚余烬彻底暗下去的时候，圆盘在唐僧胸口贴着的皮肤上暖了一瞬，像一个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的人把手搭在了身边人的胳膊上，又安安静静地继续睡了过去。